“還有一個多月就秋收了吧。”
唐煜騎在馬上，看著巴里原上大片大片已經開始泛黃的草場，忽然問了一句。
衛昭騎馬跟在旁邊，順著他的目光掃過那片被風吹得層層翻滾的草浪，答道︰“是的主公，按天時差不多了。”
“今年雨水還算勻稱，巴里原這邊的草場比去年密了不少，種下去的那批春麥雖然量不多，但穗子看著還行。”
“希望這一季能多收點。”
唐煜收回目光，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太常見的疲憊，“糧食現在是阻擋我們加快布局的最大限制。”
“這一片草原戈壁已經沒有我們可以繼續收繳的食物和物資了——能收的去年收了，能換的今年換了，能繳的跟著劉虎一起埋在溝里了。”
“以後想要糧食，只能去更遠的地方，或者我們自己種。”
衛昭想了想，寬慰道︰“主公，我們現在有民三十余萬，有兵三萬余。”
“只需給各城一兩年時間，到時候各城屯田有所出，我們的底氣就會更足，不再為糧發愁。”
唐煜卻搖了搖頭。這個動作很輕，但在馬背上做出來，旁邊的衛昭看得清清楚楚。“我開始也是這樣想的。”
“在馬圈口戍的時候，我計劃的用十年時間來經營這一大片地域，讓西域成為堅強的後盾，然後再發兵中原收拾山河。”
他停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些，“可這些流民——從中原傳過來的那些消息，從草原上看到的那些漢人的處境——讓我沒辦法安心地慢慢等。”
衛昭側頭看著唐煜，沒有說話。
他跟著這位主公好幾年了，從最初的觀望到後來的真心臣服，從交河城到巴里原，從冬天到秋天，他眼看著這個少年從一個只到他肩膀的半大孩子長成了如今這個體魄寬闊、眼神沉靜的統帥。
那張臉上全是被戈壁風沙磨出來的細碎裂口，深深淺淺地刻在顴骨和額頭上，說他已經二十出頭沒人不信。但衛昭知道他才多大。
他的眼眶下面那圈永遠褪不干淨的烏青色，是這幾年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留下的印記。
衛昭看著那圈烏青，心里忽然涌上來一股罕見的憐惜——不是對主公的敬畏，是對一個把自己逼得太緊的孩子的憐惜。
“主公，你對招過來的流民太好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盡量讓這句話听起來像建議而不是抱怨，
“如果能在他們還不能在分給他們的地里產出之前，適當減少一些食物配給的話——我們至少還可以再多養活現有民數的三成。”
唐煜听了，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不同意。他把馬韁換到左手，右手搭在馬鞍上，閉上了眼楮。
密書處的人記錄完這條之後，抬頭看了看閉目不言的主公，又看了看衛昭，最後幾個字很謹慎地落在了木板上︰
此策主公未明確批示，各地可酌情處置。寫完之後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不可過度壓榨于民，須保民生息。
這種處理方式是唐煜逐漸摸索出來的一套管理方法。
他自己沒有管理地方的經歷與經驗——前世的荒野求生博主不需要管幾萬人的吃喝拉撒，後世的行政管理學他只在網上零散地看過幾篇帖子。
所以他只定大的方向與基本策略，細致的東西則由相應的人因地制宜去摸索。
密書處負責把他的大方向轉化成可以執行的簡報條款，各地的政務官再根據本地情況酌情調整，最後簡報承給衛昭、劉文查驗、唐煜簽發後傳遍整個華夏各治處。
當衛昭把簡報呈上來的時候，那行“此策主公未明確批示，各地可酌情處置”讓他看了很長時間。
他知道這實際上已經是一種答復——“各地可酌情處置”的意思是，有些地方糧多就多給點，糧少就少給點，但不能把人往死里逼。
這條不得不為的政令，將會在明年為唐煜加快速度建設鎖邊點提供糧食保障，但也讓他自己背負了更多的心理重量。
巴里城外的城牆已完全建成，青灰色的城磚在高原的陽光下反射著沉靜的光芒。城內，一部分人正在建設內部設施——糧倉、兵營、蓄水池、排水渠；
另一部分人則被分派去建設水利設施和規劃農田，依然是那副全員忙碌的情形。而城外的軍營內，一萬步兵、三千騎兵正在安靜地訓練著。
這是唐煜親自定下的新兵訓練手冊——前兩三個月只訓練列隊、服從以及耐力這三項，其他什麼都不練。
所以軍營里除了安靜的站隊就是跑步去踩踏剛修出來的炭渣路基，腳步聲和喘氣聲比口令聲更多。
最短訓練兩個月，最長三個月，期滿後還不能做到服從指令的，或者耐力不過關的，全退回為民。
巴里城郡守府議事廳內，唐煜坐在首位，看了一圈在座的眾人，開口了︰“將所有兵種合編訓練一個月。”
“以一老帶三新的方式加速進行。九月初，我將帶五千步兵、九千騎兵去居延海建堡，爭取在上凍之前建好。”
“巴里城留一千老兵、五千新兵步兵以及兩千新編騎兵防守。如此——中有巴里城，北有吉木城，南有居延堡，此片防線已成，還可與伊吾、交河互相協防呼應。”
說完這些，唐煜不再出聲，靜靜地等著大家消化。
帳內所有人都開始在腦子里飛快地盤算︰五千步兵加九千騎兵帶走，巴里城還剩一千老兵加五千新兵加兩千騎兵——這兵力夠不夠守？
而比兵力更重要的一個問題是︰誰會留在這里？
這可是集中了華夏小半兵力與戰略核心人口的重鎮，而且是整條鎖邊防線西段的樞紐。
留下來的人必須能鎮住場面——不只是軍事上的，更是政務上的、人心上的。
唐煜也在考慮這個問題。跟著自己一路走來的這群人，每一個的臉他都看了一遍。
張超暫時留在吉木城且他和莊重都是自己培養的以後的統帥，牛黃沖動有余沉穩不足，須卜已和劉能是胡人出身、治漢民未必壓得住，
衛昭管情報行、管全盤戰略行、但埋頭管一個郡的庶務他大概不樂意而且他的情報網必須跟著主力走，毛易和劉文在七馬城有大後方的事要管，馬奎的年齡和資歷還不夠格，張安那一批更年輕。
能力夠的人權力不夠，權力夠的人大半已經各管一城抽不開身。
最後，唐煜的目光落在唐大山身上。唐大山正端著一碗茶慢慢喝，忽然發現所有人都不說話了，抬頭一看，全屋的人都在看自己。
他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爹，只能勞你在此駐守了。巴里、吉木、加上居延堡建成後這幾座城，全統歸你節制。”
唐大山詫異地看向兒子。自己幾斤幾兩自己太清楚了——從馬圈口戍那個管著幾十個人的戍主到今天，所經歷的最復雜的事就是跟著兒子的命令走。
兩三千兵馬時自己還知道怎麼管，現在下轄三城、總人口十余萬、兵力過萬，這已經不是他能駕馭的局面了。
“不成，不成，”他連連搖頭，茶碗被放在幾案上，“你讓衛先生留下，讓莊重回來，或者你自己——”
“你是最適合的人。”
衛昭這時開口了。他這樣說是基于兩方面考慮︰其一，唐大山如果不留下，那麼最可能留下來統管全局的就是自己——一個文官帶著一群年輕學員去管三城十萬人，
不是不行，但自己不樂意被拴在這塞外之地，能站在主公身邊參與更深入的格局決定才是他始終未變的心願。
其二，論身份論威望，能壓住三城軍民又讓人安心的，還真就唐大山最合適——主公的父親，老戍主出身，為人忠厚穩重，兵將服他、文吏敬他，他可以不是最會打仗的，但他是最能讓大家坐下來听他說話的人。
幾位武將沒有什麼表情——因為誰來當他們的大帥都一樣。
不管是唐大山還是莊重還是衛昭，他們會領命、執行、完成任務。這就是幾年如一日的命令訓練養成——只認命令，不認人。
“爹，你在這里主要是壓住人心。兵事上面，訓練好步兵能守好城就行，騎兵能保商道暢通就可以。”
“政務上我會留夠人員在這里，銳鋒營和明經營大半的人我都會留在這學習——但他們年齡都還比較小，不一定能鎮得住人。所以需要你來。”
唐煜看著自己這位便宜父親，語氣里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懇切。
唐大山看了一圈眾人，張超不在，莊重不能留下，劉文和毛易也不在，牛黃對著他點了點頭，須卜已和劉能同時露出“唐老你放心干我們支持你”的表情。
他嘆了口氣，又看了看坐在後排那群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少年少女們——這些孩子確實能干，記賬的、管戶籍的、畫地圖的、教識字課的，但他們才多大？
最大的也不過十八九，最小的還不到唐煜的肩高，跟一群剛出窩的小徒弟似的。
他忽然意識到，如果要留他們獨自在這里面對三城十萬人，他還不放心——不是不放心他們會偷懶，是怕他們被欺負。
這些孩子的氣場還太嫩，壓不住老兵，鎮不住新兵，唬不住那些剛從草原部族歸附過來的胡人。
“好吧。”唐大山伸手在旁邊案幾上拍了一下，重新抬頭時聲音比剛才沉了些，是那種下定決心之後的穩，
“你給那些小伙子們安排好了就行。”
政務軍事安排完成後，囤集在巴里城的一萬一千步兵、一萬一千騎兵在巴里城外正式展開了兵力合編和統一訓練。
新兵隊列之間不時閃過老人帶跑時的低呼，而銳鋒營和明經營的學員正按編組分攤訓練記錄，巴里城內外依然忙碌而有序。
唐煜站在城樓上看著下面那些還在加固城牆的青壯和遠處正在列隊操練的步兵陣列，回頭對剛從文書室出來的衛蔻隨口問了一句︰
“簡報發出去了嗎？”
衛蔻翻了翻木板︰“已經發出了，按慣例各地收到後三日內回執。”
唐煜點了點頭轉回頭，看著巴里原上慢慢推移的幾個騎兵方陣。
唐大山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城下兵營里的隊列，迎著風下意識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刀柄︰“你也是。”
他頓了一下，看著兒子的側臉，又補了句，“別太累了。”
唐煜轉過頭看著父親，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