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唐煜几年前捣鼓出来的炒面加肉干，华夏军在戈壁草原上打仗从来不需要配民夫。
每个士兵自带五到八天的口粮——就是把麦粒碾碎炒干、混上剁碎的肉丁和干野菜，压成砖块大小，用油纸包好往背囊里一塞——完全不占地方，也不影响行军速度。
再用驮马额外驮一些，轻轻松松就能带走将近一个月的粮食。箭矢、弩机配件、备用刀条、帐篷、工具，所有辎重全用驮马驮，民夫队伍彻底从行军队列里消失了。
机动性就是这么拉上来的——同样的行军距离，带着民夫的军队要走好多天甚至更久，华夏军只需要一半甚至更少的时间。
但唐煜心里很清楚，这套模式是有保质期的。
戈壁草原上马多、路好走、马料随处可割，驮马队跑起来畅快得很。到了中原，马料不是随处可割了，路也不好走了，到处是河网、田埂、桥梁，民夫虽然走得慢，但至少能推车扛包。
他一直在琢磨替代方案——加了钢套、用动物油润滑的独轮车是一个方向，一个民夫推一辆独轮车能顶好几个民夫挑担，但独轮车在泥泞的田埂上同样不好使。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完美解法，他先搁在心里，把注意力放回眼前这趟不用发愁后勤的出征上。
第二天，大水绿洲的百姓看到昨天才到的大军今天分成了两支，一支往东，一支往南，很顺畅地在营门外分了岔。
“刘将军和林将军，还有平时那几个管事的少年官——怎么全都走了？”
一个蹲在自家门口搓草绳的老汉看着骑在马上的刘大从面前过去，忍不住问旁边的人。
“什么将军啊，你们不知道吗？”
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年轻人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那种“我有内部情报”的炫耀表情，“我小舅子在军中，他昨晚亲耳听说的——主公来了，要带他们去打张氏。”
“以后有更多的地盘了！”
老汉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那不是说，我们以后可以回老家了？”
“你想啥呢？这里这么好你想回去？”
年轻人立刻反驳，语气像是被冒犯了某种信仰，“老家那边现在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流民满地，到处都是溃兵和胡人。”
“这里多好！”
“别看那些管事的少年官年纪不大，待人做事没得挑，账目清楚，修渠种树样样在行，不像老家那些当官的就知道吃拿卡要。”
旁边一个正在往炭炉里添煤的妇人插了一句，嗓音又脆又亮：“咦，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这主公来了，怎么没见什么排场？也没到处巡游一下，连个仪仗都没摆出来。”
蹲在门口的老汉把草绳往地上一放，用那种见多识广的口吻教育她：“你傻啊。你看看那些少年官，听说全是主公一手教出来的。”
“这些少年官都这样，教他们的主公是怎么样的人——你能不知道？”
大家忽然都觉得这话说得太对了，不知道谁先跪下去的，然后跪倒了一片人，朝着队伍出发的方向磕头。
嘴里念叨着“谢主公给的好日子”“求老天保佑主公平安”“主公长命百岁”。
但他们磕错了方向——他们磕的是庄重那支偏师走的方向。
要是庄重知道自己被人当成了主公接受了一大片磕头，大概会从马上跳下来连连摆手：“你们可别害我啊，别乱磕！”
当然这一切庄重不知道，唐煜现在也不知道。但也许过段时日，会有简报从后方传递过来，让他在行军途中看到这条小插曲。
两支大军依然保持着扇形展开的扫荡队形往前推进。草原上散落的胡人小部落和马匪窝点被挨个拎出来清除干净；
流民自己聚在一起形成的小聚落则不用管，让他们安安心心待在各自的小绿洲里生活，但命令必须传达——多种树，那些胡杨和沙柳沿着水源先种起来。
可以用多余的物资去西边大绿洲里换炭来烧，那边还有农具和布匹，也可以用毛皮和草药去换。
这道怪异的命令让这些流民半信半疑地挠着头——种树不难理解，但自家粮食还不够吃，拿什么多余的物资去换炭？
可这些刀上还在滴血的士兵走时会留下一些肉食和干粮，不多，但足够支撑他们活到下一个雨季。
于是他们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激和困惑，把唐煜这道环保与贸易兼顾的指令执行了下去。
因之前两年刘虎以及一些鲜卑散部在西海郡境内反复流窜劫掠，造成了大量百姓逃亡。
卫昭就是从西海郡逃出来的，当年他拖家带口一路往西，在西湖绿洲被唐煜招来混了一年才归心。
如今的西海郡虽然名义上还是一个郡，但郡守张肃实际控制的只剩下一座居延城而已，城外的乡聚和军堡早就跑空了，兵也仅有三千，还多是老弱和临时征募的本地青壮。
当午后的暖阳从城楼上的旗杆斜斜扫下来时，张肃正靠在太守府后堂的榻上打瞌睡。
他刚吃过午饭，喝了半壶温酒，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晒在后背上，暖得骨头都酥了。
他模模糊糊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仙——脚下是云，身边是鹤，远处似乎还有几个仙女在弹琴。只不过这琴声有点杂，像是有人在外面跑。
一个传令兵狼狈地从门外冲进来，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了个嘴啃泥。“将军——不好了！大军围城了！我们被围了！”
张肃被这一嗓子从仙境里生生拽回来，好梦碎了一地。他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传令兵，还没清醒的脑子反应了片刻才把“被围”这个信息消化完。
随后他猛地弹直身体，差点闪了老腰，骂道：“放屁！哪来的军队？鲜卑人？匈奴人？还是哪路马匪？”
“我闭城之后不是让你多派人问清楚吗——守城器械和箭矢都还没从仓库搬出来！”
“不、不是马匪——”传令兵的声音都在抖，“是汉军！旗子上写着‘华夏’，城下几千骑兵，甲胄精良，刀枪齐整，正在列阵！”
“看着.........看着比当年凉州来的张使君亲卫还整齐。”
张肃的酒意一下子全散了。
他在凉州西陲当了几十年太守，见过的军队比老婆孩子加起来还多，可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来天下什么时候冒出过一支叫“华夏”的军队。
华夏是什么？哪个州哪个郡有这个番号？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还想问一句“他们的主将是谁”，可话没出口便被门外骤然响起的沉闷号角声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