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情报来看，攻略西海郡唐煜不需要亲自去。
西海郡守张肃老迈，兵力不过数千，且孤悬在凉州西侧，与姑臧之间隔着张掖、酒泉等好几个郡。
派庄重带一千步兵、五千骑兵去足以拿下——战后留一千步兵、一千骑兵驻守，再加上俘虏的郡兵至少能凑出一两千人的守备力量，西海郡这个点就算稳住了。
而唐煜自己，只需要带着其余的四千步兵、四千骑兵，再加上大水绿洲原有的驻军中抽出的两千步兵和五百骑兵，只留一千步兵继续守绿洲。
这样一来，拿下肩水金关后，他手里就会有五千步兵和八千骑兵，可以直接兵围张掖，迅速拿下。
大水绿洲。这是唐煜四年来第一次真正踏足这片地方。
三年前他只是从这里路过，那时候他带着张超、牛黄他们在戈壁滩上到处收集食物和物资，绿洲还只是一个临时补给点，周围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荒滩。
而现在的大水绿洲内生活着华夏治下的三万人口，全是这几年源源不断引导过来的流民。
围绕着绿洲一圈，全是标准化的民房——坐北朝南，前后留间距，门前有排水沟，屋顶铺着统一烧制的灰瓦。
能看到原来卡在绿洲与戈壁边缘位置修的那些老房子，但现在老房子外面全是一排排的新树。胡杨、沙柳、梭梭，成排成列，树冠还不大，但已经比人高了。
第一年张超在这里驻守，后面又陆续派来了刘大、林充以及几名从密书处和明经营选出来的政务人员。
这些人很好地执行了唐煜的命令——绿色边缘已经往外扩展了很长一段距离，相当于在绿洲外围种了一圈树林带。
再经过几年持续扩张，这里将更宜居，可耕种可居住的地方将越来越广，能装下更多的人。
刘大这个曾经的马匪，因为先是跟着庄重，庄重主动归顺唐煜时他也跟着投了过来。
这几年他安安心心地守着这片绿洲，从每季报上来的简报看，这个也算经年马匪的汉子已经彻底脱胎换骨融入了平常人的日子，做好了一个地方校尉该做的事。
林充，这个从唐煜身边亲卫走出去的少年，独立带兵两年，整个人看起来明显比在亲卫营时更沉稳，肩膀也更宽了。
如今唐煜带兵抵达，刘大、林充以及几位留在绿洲的密书处和明经营出身的政务少年早已在营门外等候。
两人并排站在营门口，身后跟着绿洲的驻军和各政务机构的留守人员。看到唐煜骑马过来，刘大率先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又带着一丝难以压制的激动：
“末将刘大，恭迎主公！”
林充也紧跟着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校场上示范用的模板。
唐煜翻身下马，看了一圈众人，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辛苦你们了。我能带兵在戈壁草原上放心征战，全靠你们能稳定后方。你们功不可没。”
几人连忙齐声推辞。刘大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下意识地搓了搓衣角，喉结滚了好几下。
这个平时在绿洲里训新兵时中气十足的汉子，在主公面前总觉得自己话太多又怕说错。
“好了，闲话不多说。”
唐煜把马鞭递给旁边的亲卫，语气切回了正事模式，“拿下西海和张掖之后，大水、西湖两个绿洲的安全就不需要再考虑外部威胁了。这次留其他兄弟在这里为政为将，你们几个跟着我出征。”
几人听到“跟着我出征”这几个字，全都咧嘴笑了起来。
刘大的嘴咧得最大，整个人从拘谨模式瞬间切换成了“终于等到这一天”的亢奋模式。他挪到庄重面前，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难得地腼腆起来：
“庄老大，我以后是不是会一直跟着主公在外征战了？”
庄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训练手册：“军人的天职是什么？”
刘大条件反射般地立正站直，双手紧贴裤缝，扯着嗓子大吼：“服从命令！保家卫国！”
唐煜听到这两人的对话，走过来拍了拍刘大的肩膀：“我们现在才开始征战西凉。中原很大，中原之外的地方更大。”
停了一下，他脸上挂起一丝调侃的笑意，“刘大，听说你成家了？成家了不守着老婆孩子，还想出去征战？”
刘大听到“成家”两个字，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去年他在绿洲里经人介绍娶了一个从河西逃过来的汉人女子，不久前刚添了个闺女，这事在每季简报里被林充当成“驻军生活安定”的正面典型报了上去。
他支吾了一下，然后忽然站直了身子，声音里的腼腆褪干净了，换上了一种压得很深但很坚定的恳切：
“主公，末将前半生过得不光彩，跟了庄老大那些年，手上虽说没沾太多血，但终究是当过匪的人。”
“现在有了家，有了主公给的安稳日子，末将反而更想——更想跟着主公多立功，多做些好事，给自家孩子挣一份能抬头做人的底气。”
唐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满足你。”
“你从大水绿洲原守军步兵中选一千精锐出来，再加上我这次带过来的四千步兵——全由你统率。怎么样？”
刘大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一千加四千，五千步兵，全部归自己统率。他从一个管着千人守备队的校尉直接变成了带五千人的野战主将。
他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憋出两个字：“真的？”
说完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这反应太不像个校尉，赶紧立正，声音比刚才喊“保家卫国”时还要洪亮，“末将遵令！一定带着兄弟们冲杀在前，为华夏，为主公！”
唐煜点点头，目光转向旁边安静站着的林充。
林充一直在旁边看着刘大从地方守将晋升为野战校尉的全过程，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
他认识刘大这两年，一起守绿洲，一起组织流民屯田，一起带着新兵在绿洲外面跑操练。
他知道刘大有多努力——一个半辈子没摸过纸笔的粗糙汉子，天天有一半时间缠着自己教他学字、学兵法、学自己从主公和其他校尉那里听来的那些半生不熟又认真得可笑的战术推演。
林充一点都不嫉妒。他是亲卫出身，太清楚主公提拔谁、重用谁都有主公的道理。而且自己还年轻，只要把每一仗打好，把每一批新兵练好，以后有的是机会。
“林充。”唐煜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回来。
林充马上收拢思绪，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军礼：“末将在。”
“再拨你一千骑兵统率。”
唐煜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对这个小伙子成长速度的认可，“加油啊。你们这批一起出来的，你是最早独立带兵的——在亲卫营的时候我就说过，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林充站得笔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谢主公栽培。为主公，为华夏，死而后已！”
唐煜在林充行完礼之后转向庄重、须卜已和刘能，语速加快，恢复到作战安排的节奏：“庄校尉、卜校尉、刘校尉，你们三人每营增至一千五百人。”
“庄校尉，再给你一千步兵——明日启程，进攻西海郡。”
“此战以你为主将，战后以俘虏的郡兵与一千步兵共同组成西海郡守备军。郡守人选和守备军将领由锐锋营和明经营派出。”
庄重抱拳应诺。须卜已和刘能也跟着行礼。
“牛叔，你营也增至一千五百骑，随我去拿下肩水金关。”牛黄闻言把刀鞘往地上一顿，脸上露出“终于轮到我了”的畅快笑意，随即正色领命。
“好了，就这些了。时间紧迫，明天出发。刘大、林充——你们去安排吧。其他人，都去休息。”
唐煜挥了挥手，示意众将各自散去。
他自己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营门外，看着前方绿洲边缘那片防风林的树梢在夕阳下轻轻摇晃，树影里隐约能看到引水渠泛着碎金般的光。
这些树是几年前按他的规划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
等西凉拿下，从河西走廊到戈壁绿洲，会有更多这样的树沿着新修的引水渠一路种下去。
他转回身，拍了拍还在旁边打瞌睡的雪牙的脑袋，一人一狼慢慢往营房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