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有向外派求援的人吗？”
唐煜走出帐篷，看了看远处张掖城墙上那面还在飘的张氏旗帜，又伸手感受了一下清晨的温度——凉飕飕的，但不算冷，刚好是那种让人头脑清醒的天气。
卫寇递上一碗热粥，顺口答道：“各营没有派人来禀报任何消息。”
唐煜接过粥碗，嘴角勾起一个颇为玩味的弧度：“哦？”
“这张掖城内这么安静这么稳的吗？”
“太守既不派使者出来探口风，也不往外发求援信，就这么在城墙上看着我们——他是想请我们进去喝茶，还是在等我们冻死在这十月的凉风里？”
卫昭正好从不远处走过来，准备找唐煜汇报步兵辎重队的位置。
他还没走到帐篷门口，就远远看见女儿递了一个碗给主公，然后两人似乎有说有笑——准确地说，是唐煜在调笑，卫蔻微微侧过头，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但很快又恢复成密书处标准的面无表情。
他站在原地顿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写满了辎重数据的木板，然后转身走了，决定过一会儿再来。
马奎在帐篷另一边站岗，全程目睹了卫昭走过来又绕回去的全过程，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卫先生这已经是第好几次看到女儿给主公递东西然后转身就走了，也不知道他在躲什么。
唐煜喝完粥，把碗递给旁边的亲卫，对他吩咐道：“去将明经营的人都叫来。”
不多时，中军帐篷里挤满了人。三十来个明经营此次随军出征、即将被分派到各地接管政务的少年鱼贯而入，齐声行礼：“主公！”
这些少年年龄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七八，但每个人的腰板都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种经过系统培训之后特有的自信与沉稳。
唐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坐下，靠在那把从七马城一路带来的折叠椅上，语气随意得像是要拉家常。
卫昭在看到这群少年进来之后也跟了进来，在帐篷最边上找了个位置安静坐下，没有出声。
“叫你们来，是因为眼看着居延城已下，西海郡已是咱们自己的地盘。后面肯定会派你们到各地去为政——现在张掖也近在咫尺，得给你们说说，交代交代。”
三十多人都安静地听着。唐煜感觉刚才喝了粥嘴还有点干，端起水杯灌了一口，继续说道：“为政，不比为军。”
“为军只需要胆气壮、服从命令、头脑清晰就可以上阵杀敌，只是带兵多少的问题。”
他把杯子放下，目光从每一个少年脸上扫过，“但为政不同。”
“形形色色的人，大大小小的各种民事，各地门阀家族，盘根错节的关系——你们胸有韬略，但缺经验。很长一段时间内你们只能成为副职，跟着有经验的老吏后面学。我希望你们能沉下心来，好好学，好好看。”
这话一出，能明显看到其中有几个少年的表情微微沉了一下——他们大概原本以为自己这次随军出征就能直接当上县令或郡丞，没想到主公开口就是“副职”和“跟着学”。
但大多数人没有变化，表情依旧沉稳。
唐煜继续往下铺，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也许你们会问——为什么交河城、伊吾城这些地方没有这样复杂？”
“你们想想，这些西域或是塞外我们新建的城，与西凉以及以后中原地区的城，有什么区别。”
这声发问一落下，三十多个少年都低头沉思起来。
卫昭在旁边听着，心中微微一动，已经了然——主公这是在给这些年轻人打预防针，提前把未来要碰到的钉子讲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看着就很沉稳的少年率先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条理很清楚：“主公，这些城的区别在于有没有门阀大族存在。”
“我们华夏在西域和塞外的治民方略是直接管民——户籍直接造册到户，法令直接传达到人，中间没有世家大族替我们‘代管’。”
“而中原地区则是由各地世家大族层层管理，官府只需要理顺各世家大族就可以了。比如在西凉诸郡，赋税徭役都是通过大族征收，官府没有直接管到人。”
唐煜和卫昭同时看向这个少年。卫昭微微点头，唐煜则直接赞许道：“对。”
“他们奉行的是皇权不下乡野——因为那才是他们的根基，是他们的自留地。”
“所以才能让东汉末年以来那么多的地方豪强自建军队、自拥城池。但我华夏不允许这样的存在。”
卫昭听到这句话，连忙出声：“主公——”
他想劝诫唐煜，如果在中原这样直接推行直接管民的模式，华夏根基未稳就会被所有门阀世家联合起来围攻。
以华夏现在的体量，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正面对抗这一整套从东汉延续至今的乡绅治理体系。
唐煜知道卫昭想说什么，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些，但依然没有丝毫动摇：“这是我们的终极目标。”
“这很远——需要我们至少用一代人甚至两代人才能完成。”
“但我希望你们记住，这是我们的终极目标。”
“要让天下每一个人都清楚自己为什么而活，有读书的权利，有上升的通道，不是权贵世家大族的附庸。”
他停了停，扫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是在给这群少年种一颗种子，
“所以在我们没有更稳固的政权、更强大的军队、更多的认同我们的百姓之前，我们只能默默地去改变，一步一步去改变这世道这格局。”
“不能急，也不要迷失自我。这条路不会孤单，也必会成功。”
唐煜的话音落下，能看到大多数人眼中闪现着坚毅——不是那种被打了鸡血的亢奋，而是一种更深的、经过了思考之后的认同。
唐煜看到他们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又切回了日常教导模式：“但也不是所有的贵族世家都坏。”
“他们只是习惯了这几千年来的这种特权，这种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我们要做的，是慢慢去感化他们、分化他们，最后让他们主动走进来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能做到主动改变的世家，给他们留体面，给他们留利益。”
“顽固不化、非要将自己在地方的特权凌驾于律法之上的，那就不用再和他们讲道理了——等待他们的只会是被消灭。”
中军帐中，唐煜与这些即将分派下去的民政官们讲了很久，他用后世的理念和自己对这个时代的理解来慢慢改造这些年轻人的思维方式，
但他也知道这个时代有它的局限——不能一口吃成胖子，所以选了折中的方法，给所有人一个长远的、可以一步步去实现的目标。
从户籍如何重新登记造册，到世家大族的土地兼并要怎么逐步化解，再到如何处理各地赋税标准不一、如何与地方豪强打交道——唐煜一条条讲，卫昭在一旁补充实操经验，少年们不时提问，气氛像一场研讨会。
这时马奎从帐外探进半个身子，轻声禀道：“主公，刘大率步兵已到营外，正在列队等候指示。”
唐煜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今天就到这里。”
“大家回去好好想想，把刚才讨论的内容消化一下。”
“但今天聊的这些，仅限于明经营内部讨论——与中原比，与天下比，我们还很弱小。有些话传出去了，对我们没有好处。”
明经营的人起身散去。
唐煜对旁边的卫昭招了招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走，卫先生，我们去看看——现在又多了五千步兵，这位阴太守会不会直接开城出来跟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