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水金关，地处张掖城东北面，宽仅五十步，两山夹一谷，是从居延通往张掖的唯一隘口。
关墙不高，但卡的位置极其刁钻——两侧山体陡峭，骑兵想绕都绕不过去，只能从关门下老老实实地过。
唐煜路过的时候特意勒马看了片刻，然后留了五十名士兵在这里守着，任务很简单：
拦截可能从张掖方向逃出来的不愿投降的人——用他的话说，“万一有人觉得自己骨头硬，非要跑，你们就帮他认清一下现实。”
卫昭在唐煜旁边，手里翻着刚整理好的张掖情报，逐条念给他听：“张掖城内守军约三千步兵，一千五骑兵。”
“太守阴充，为张氏守西大门多年，有能力，也颇得张使君信任。”
“但据最近探得的消息，张寔接位以来这位阴太守似乎有些不服，与张肃之间联络颇为密切。”
唐煜淡淡道：“不过现在张肃已死的消息传到张掖已经来不及了，我们也不可能在城下等个十天半月让消息慢慢发酵。时间不允许我们慢慢攻略这个人。”
卫昭没太理解主公攻略这个词的具体意思就听唐煜问道：“这人怎么样？主要是人品、民政方面。”
卫昭在心里把阴充的情报迅速过了一遍，给出了一个相当客观的评价：“整个西凉，除了这些年因年迈又远离西凉核心、野心开始膨胀的张肃不再专注民生以外，其他各郡太守大多还是有可圈可点之处的。”
“阴充此人，治理张掖多年，赋税不苛，徭役有度，郡内百姓对他的风评不错。”
唐煜听懂了卫昭的弦外之音。华夏现在文官队伍太小了——能打的人多的是，骑兵校尉能拉出好几个，步兵军候更是有一批老兄弟撑着。”
“但能治理一郡一县、能让百姓安心种地交粮、能写出一份合格政务简报的文官，掰着手指头都数不满。”
“虽然一直在培养，从密书处和明经营里选了一批又一批少年下放到各地实习，但这不像军队——能打就行。”
“治理一方需要太多社会经历和施政经验的积累，没有个几年跟在老手后面学，光靠书本上的东西根本撑不住。”
“而原西凉这些文官，如果能加入华夏带一带这些少年，哪怕只是过渡一两年，整个政务体系的培养速度都会快上一大截。
想清楚这一点后，唐煜点了点头：“那我们再休整几日，等庄校尉他们过来。集万余大军围住张掖，到时候看看这位阴太守怎么选。”
卫昭微微颔首，淡然道：“我想这位阴太守会做出最好的选择。”
他没有把话挑明，但两人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一个有能力、有声望、对张寔又不服的太守，面对城外万余大军和城内三千守军的悬殊对比，只要给他一个体面的台阶，他大概率会选择走下来。
三日后，庄重、须卜已和刘能率五千骑兵赶到汇合，全骑兵队伍的行军速度确实快——他们在居延城休整了不到一天就立刻出发，途中还在肩水金关附近清理了几股溃散的马匪。
唐煜见三人到来，只让他们休整了一晚，第二天清晨便率九千骑兵、五千步兵往张掖城压去。
骑兵先行，铁蹄在戈壁上扬起漫天烟尘，目标只有一个——用最快的速度把张掖城四面围死，断掉它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连一只报信的鸽子都不让飞出去。
九千骑兵再加上密书处、锐锋营和明经营的随行人员，近万骑黑压压铺开，直接在张掖城外形成了一座移动的马城。
另有半数的骑兵一人双马，从城头上看下去，围城部队的规模比实际兵力还要多出几分。
城头上的守军把旗号来回看了四五遍，没人认得那个红蓝双色的标志。几个老兵既不敢轻举妄动，也舍不得放下手中弓箭，就那么僵在垛口后面。
张掖太守阴充站在城墙上，一手扶着垛口，一手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看着城外那些衣甲鲜明、队列整齐的骑兵，沉默了很久才问旁边的守城都尉：
“哪来的？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西凉地界上哪里还能冒出这么多骑兵？”
守城都尉同样满脸困惑，手指在垛口上来回蹭了好几遍，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阴太守，这些骑兵是从西海方向来的。四门皆有，不下万骑。”
阴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回头往姑臧方向看了一眼，官道上空空荡荡，没有援军的旗帜，没有传令的快马，甚至连逃难的百姓都没有——这说明对方来得太快了，快到连消息都跑不过他们的马蹄。
“西海？张肃？”
“他若真有万骑，也不至于想联络我们几个联手。”
“我虽不服张寔，但也不会与一个勾结匈奴的人合作——土都埋到脖子了还想有什么作为？”
他的语气里既有对张肃的不屑，也夹杂着更深的不解和警惕。
守城都尉又换了个角度往下看，这次聚焦的是旗帜。“也不是姑臧来的，兵甲不对。那旗帜上写的是‘华夏’吗？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势力啊。”
阴充没有继续纠结这个势力的来历，而是问了一个比他来历更关键的问题：“能守住吗？”
守城都尉没有马上回答。他先看了看城下那些骑兵的马蹄——骏马腾跃，步伐有力，一看就是精心筛选过的良马；
又看了看马背上的人——至少有一半是汉人面孔，另一半是草原面孔，但两者之间的配合默契度完全不像是临时拼凑的联军。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斟酌着开口：“只是骑兵，他们攻不进来。但您看——这至少有一半是汉人。那就不是草原上的势力了，这就不好办了。”
阴充转过身来，目光里忽然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哦？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应该是汉人的势力？”
“这两年好像听说在戈壁深处有大绿洲，有好些人在引导流民往里迁徙，是不是这些人？”
守城都尉接着这个思路往下捋：“戈壁上能养出来这么多骑兵？养骑兵比养步兵费得多，又是铁甲又是蹄铁又是大量的马匹人员，光后勤就得多少民夫支撑，绿洲再大也——”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几下垛口，低下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语气比刚才沉了不止一个调门：“阴太守，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多前的事？”
“寿昌那边报上来说剿了一股马匪，缴了些人头，可我们都知道那不是他们干的。从那以后一直有一伙人在引导流民往戈壁深处去，去年开始更多。”
“我张掖辖内这两年……你想想，是不是一直没接到过流民聚集的通报？这些流民去哪了？有多少？”
阴充听着他的分析，缓缓点头。
他自己其实也零星拼凑过这些迹象，每次翻看郡内呈报，总觉得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本该流入张掖的流民源源不断地从酒泉、敦煌甚至更西边抽走。
只是他不太愿意去相信那种可能性——一个藏身戈壁深处却能吸引这么多人口、组织出这么多骑兵的势力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养出来？
他重新看向城外那些列阵的骑兵，马匹打着响鼻，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队列之间没有任何杂乱和松散。
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淡淡地说了一句：“先看看这些人准备怎么办吧。”
“全骑兵就算可以下马攻城，也不如步兵——他们没有带攻城器械，暂时不会强攻。”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城外的骑兵大阵，往姑臧方向望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在这座西凉重镇上镇守了多年的人才有的深邃和疲惫：
“这西凉——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