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宿营的命令刚传下去，中军帐里就挤满了人。
唐煜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碗温水，面前的地图已经被参谋团铺开，四角用石块压着，上面标注了姑臧城周边每一处可以设伏的河谷和隘口。
“据报，姑臧城内有张氏的精锐骑兵一万、步兵五千为机动力量，守城兵士至少还有三千。强攻于我军后续计划不利——大家都说说，有什么办法。”
卫蔻没有参与讨论，而是先从旁边挤过来递上一块写满了数字的木板，用的还是密书处标准的汇报语调：“主公，张掖城刚送来的初步统计——城内及近郊合计约两万余民众，其余乡聚暂未完成统计。”
唐煜接过木板扫了一眼人口登记进度和几项物资数据，“让他们加快速度。”
“境内民众必须全统计上来——有多少地、多少民、产出多少，一样不能缺。”
“明年要继续往北方锁边，需要一个精准的数据底子才能分配粮草和民力。”卫蔻应声转身去行文。
卫昭等她走开之后才接着刚才的话头往下说：“如果张氏死守不出，两万人守的重城，靠我们这不到两万人想攻下来太难了。”
帐内所有人都知道“太难了”其实还是客气的说法。
两万人攻两万人守的坚城，在冷兵器时代基本等于拿人命去填，就算最后攻下来，这支攒了好几年才攒出来的野战主力大概也剩不下几个人了。
刘能先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自信满满：“野战的话，我一营可独战他万骑！”
须卜已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不要小看。宋配手上的那五千骑，还有北宫纯手上的那几千骑，你以前又不是没交过手。”
刘能缩了缩脖子，耳根微微发红，没再吭声。
他当然交过手——那还是投靠华营之前的事，战绩并不光彩，不然张氏怎么可能在烽烟四起的时代独占西凉且较平稳这么多年。
张安放下手里的木板往前凑了凑：“我好像听我爹提过北宫纯这个人，说是个猛将。不知道他性子怎么样——能不能调出来当饵？”
“钓出来？还当饵——什么意思？出来直接灭了就是。”刘能显然还没完全摆脱刚才被须卜已泼的冷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服。
庄重没有接刘能的话茬，而是把话题拉回到正经的战术推演上：“这个人我也有所了解。”
“要调他出来，得看昨天跑掉的那个哨探到底看到了什么——尤其是看到我们有多少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不管那个哨探看到了多少，要想把北宫纯单独钓出来还不够。”
“姑臧城里真正拿主意的不是北宫纯，是那位宋军师。”
“想让他下决心派兵出城，还得有份量够重的消息从张掖方向传过去——比如阴充刚送走了一封降书，或是张掖城内兵力空虚、求援不得。”
“那位宋军师可不容易被几句假情报打动。”
卫昭等庄重说完后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推演时的审慎：“我看此计可行——先把北宫纯引出来围住，然后让阴太守给姑臧送信说北宫纯被围急需救援。”
“到那时，宋配即使怀疑也不得不出手。”他说完看向唐煜，等他表态。
唐煜却没有马上点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划着圈，从姑臧划到张掖，从张掖划回乌鞘岭，再划到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这太被动了——每一步都要等对方先出招，而战场上的变数从来不会等人。
他把茶杯搁下，靠回椅背上，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
他知道在场众人至少有两个关键问题还没亮出来说透，这多少也有几分替新来的贾都尉和其余年轻参谋铺路的意味。
而此刻的贾都尉正看着这群或老练或年少的将领在军帐中毫无顾忌地互相辩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华夏议事，嗓门比谁大都行——只要你讲得出道理。
一个参谋团少年率先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要是北宫纯不来呢？或者宋配看穿了我们的布置，反过来将计就计呢？”
“更何况——按时间推算，乌鞘岭那边张校尉大概已经动手了，最多再过一两天姑臧就能收到东面关隘被封锁的消息。到那时候，宋配就算想派兵出门也会更谨慎。”
另一个少年紧跟着补上：“所以得给敌人一点信心。”
“让他们觉得我们虽然兵不多，但将够多——只要多派些人来，就能吃下我们。我推演了一下，五千步兵的规模可能刚好能触发这个判断。”
唐煜看了看这两个发言的少年，微微点头：“很好，你们想到了点子上。”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从今晚开始，骑兵转夜间行进，超出步兵四十里后扎营；步兵白日按正常速度推进，每日行三十里后扎营。”
“全军除前出骑后外其他兵力分成三部分——第一部五千步兵先行，为全军的饵；第二部押运粮草辎重，落后二十里；第三部是多余马匹伪装的‘骑兵’，落后百里，走走停停故意扬起烟尘。”
“所有真正的华营骑兵单马跟随第一部行动，白日必须做好隐蔽，不能被对方探马发现真实规模。”
“我要让这五千步兵成为一块肉——一块姑臧城不倾巢出动就吃不下的肉。”
众人在脑中推演着这个战术的展开。五千步兵在前——不多不少，刚好卡在姑臧城内兵力必须几乎全部拉出来才能确保吃下的程度。
至少骑兵得全出，说不定还得再带些守城步兵。
后面二十里跟着粮草队和伪装骑兵，一百里外还有一支假大队在陆陆续续往前赶——姑臧城如果想吃下这五千步兵，就只能抢在后面那些“增援”抵达之前速战速决。
而隐藏行踪的华营骑兵在哪里？就在步兵前面三十里，藏得严严实实。只要把姑臧城的主力调出来咬住了步兵盾阵，这些骑兵就会从侧后方围上去，把出城的张氏精锐全部兜在城外。
贾都尉坐在角落里，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个少年指着地图逐条布置战术，心里翻涌着一个很朴素的念头：这华夏军帐里的年轻人和他们画在木板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算计起敌人来比集市上杀价还狠。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庄重说“都是同僚”时一点不带犹豫——这些少年能跟主公面对面算到这一步，早已不需要旁人替他们背书。
卫昭算完了步兵承受的压力和骑兵接敌的时间差，提醒道：“主公，这样的话步兵压力会非常大。”
“五千人要在城外扛住至少上万骑兵的轮番冲击，万一盾阵被撕开口子——”
“主公，军师！”
刘大直接站起来，身材魁梧嗓门洪亮，整张脸涨得通红，声音大得连帐外的亲卫都偏了偏头，
“五千人——我不惧任何人来攻！末将誓守阵地，绝不让敌人踏过盾墙一步！”
庄重看着刘大那副热血沸腾的样子，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先坐下，然后不急不缓地说：“刘大，主公和军师的意思不是要你拼命。”
“是要你在挡住来敌的同时，自己不能出现大量伤亡，也不能给敌人造成大量伤亡。”
“要让敌人始终觉得——就差那么一口气、再加派一支援兵就能拿下你、全歼你。你要一直扛到主公把姑臧城内的主力基本全部调出来为止。”
“简单地说——你要一直挨打，不能被打伤，又不能过多还手把打你的人打跑。”他想了想，觉得这个比喻还不够到位，又补了一句，
“你以前在水塘里抓鱼没有？罩住一条，可以让它反复在你网里撞，但你不能收竿——其他的鱼还没有进来。”
刘大张着嘴看了看庄重，又看了看卫昭，最后把目光落在唐煜身上，像是在向他求证这句话是不是某种玩笑。
确认几人脸上都没有开玩笑的痕迹之后，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嗓子里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贾都尉在旁边把同情的目光转向这个刚被“挨打任务”砸中的步兵统领，心道这位刘校尉的热血宣言和现在这张苦瓜脸之间，大概只隔了一个呼吸。
但转念一想，他更觉得不可思议——那些拿着板子的少年们听到这种离谱的要求，非但没有表示质疑，反而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开始在木板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推演着“步兵挨打到什么程度会触发敌人追加兵力”。
他们年纪不大，可心思怎么都像是比别人多长了好几个弯。
唐煜看了一圈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须卜已和刘能身上：“骑兵交给卜校尉和刘校尉。所有的骑兵全给你们。”
“两个要求：一人一马，前出步兵三十里隐蔽，不能被发现；一旦确认城内机动兵力基本全出，直接发动，不必等我命令。”
须卜已和刘能同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两道闷响。两人抱拳应诺，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唐煜又转向其他人，语气比刚才交代骑兵时更稳，像是在逐条拆解一场已经被反复推演了好几轮的棋局：“我率五千步兵。庄校尉、刘大校尉、贾都尉、牛校尉、马奎——我们一起演好这场戏。”
“要给姑臧城造成一种感觉：我们兵不多，但将够多，所以骨头难啃；只要他们再派多一点人，就能拿下我们。”
刘能听到庄重被点到自己的名字，嘴角刚咧到耳边，又听唐煜补了句：“牛叔，你带亲卫营负责在接敌时外围警戒，没我号令不许擅自冲阵。”
牛黄硬生生把半截笑憋回去，从鼻子里哼了个“是”。
最后唐煜转向卫昭：“卫先生，剩下的两千步兵以及后队的物资和驮马全交给你。”
“粮草车队照常按白日行军、入夜便扎营的节奏推进，驮马上多绑些树枝，烟尘扬得越大越好——万不可让人看出端倪。”
卫昭拱手应诺，他在心里已经把第二梯队和假大队之间的间距、粮草车的伪装密度以及各段的联络方式过了一遍，没有再追问细节。
唐煜说完这些后帐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所有人开始各自找自己的副手低声交谈，而那边几个密书处的小姑娘还在木板上一笔一画地写着，字迹工整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