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充站在城门口，看着最后一队骑兵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扬起的尘烟里，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我还是太守，这座城除了多了十来个嘴上刚长出绒毛的少年之外，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但昨天自己还是张氏的臣子，今天城头上飘的已经是红蓝双色旗。
那支远去的大军——一万骑兵、七千步兵——马蹄声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提醒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正望着那面从没见过的旗帜出神，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阴太守，一日之内需要将郡内百姓户籍造册送到密书处去。”
“三日内需要将郡内所有物资库存清点上报。十日内需要实地核实后再次上报人口、田地、物资数量，并拿出明年的预估产量和人口增长规划。”
阴充转过身，看着面前这几个少年。说话的年纪稍大一些，旁边还站着三四个同样年轻的，每人手里都抱着一块木板上夹着写满了字的皮纸，腰间挂着炭笔筒。他张了好几次嘴，才勉强憋出一句：“这是……必须的？惯例？还是因为张掖新附、所以要严查？”
少年拱了拱手，语气平和但毫不含糊：“这是日常。”
“日常？”阴充的声音都变了调。
“是的。密书处会把主公关于各地各月各年的施政要求以简报形式下发到各地，各地需要在不同期限内将执行结果与次年规划发回密书处汇总后呈报主公。”
“主公通常只定大的方略，比如要增加多少人口、增加多少耕地面积、税收要达到哪个区间、境内有多少伤人死人的刑案、有没有积聚的民怨——这些都会纳入年度考评。”
他停了停，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学术了，又补充了句更接地气的解释，“当然，这些指标不是拍脑门想出来的。”
“主公身边有一个政务参谋团和一个军事参谋团，这些人会把各地报上去的数据反复推算比对，算出发送给我们的时候我们花几分力气能做到什么程度，然后再把不同力度的预估值报给主公，主公根据各郡情况定最终的数字。”
阴充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批同样瞪着眼、张着嘴的老官吏们。
这批人里有管户籍的、有管粮仓的、有管刑名的，在张掖郡府里混了大半辈子，平时最繁重的工作就是每月抄写一次上报姑臧的赋税简册——还经常拖稿。
其中管户籍的老吏今天早上还在盘算明年的黄纸和麸皮价格，现在听到“三日之内清点所有库存”几个字，整张脸上的沟壑都僵成了一片。
阴充艰难地消化着这段话里的信息量，正准备再问几句，旁边又一个少年递上来一块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十条事项，每条后面都标注了时限和责任人。
这少年说话更直接：“阴大人，这是需要马上安排人和我们进行这些事务，请指派对接人员，谢谢。”
阴充接过木板看了片刻，抬起头来时眼神已经从恍惚变成了凝重的务实，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太守应有的沉稳：“好，我马上指定。你们需要什么直接说，能给的都给。”
第一个说话的少年正经地纠正道：“阴大人，不是你配合我们，是我们配合你，由你下令，我们一起治理好此地，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说完他看了看这位新附的太守，觉得这人还算好说话，便多说了两句，“阴大人，政绩是你的，和我们几个新来的没关系。”
“我们现在的主责还在主公那边，主公在通过这个地方考验我们的能力——看看我们到底有没有本事主政一方。要是考过了，将来才有机会。”
说到这里，他往西边望了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向往：“有几个比我们大不了几个月的兄弟，因为在西域那边干得出色，已经主政一城了。”
阴充身后一个老官吏脱口而出：“和你们一样大——主政一城？”
他的语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喉结接连滚了好几轮才把后半截话挤出来，“你们的同僚，这个年纪已经在管我和太守大人现在还在慢慢筛查的事？”
少年的羡慕之情溢于言表：“是啊。张立在交河城，辖内人口不下一郡。”
“巴里城更是移民加上草原收拢的人口，一城之地不下十万人——除了主公的父亲在那里坐镇之外，政务军务全是我们这样跟在主公身边学了几年的人担当的。”
另一个老官吏忽然往前探了探头，压低声音试探：“你们——是哪些世家的子弟？”
几个少年互相看了看，没有接话。阴充在一旁沉默着，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这不是世家出来的孩子。
他们身上没有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刻在骨头里的矜贵气——那种从会说话起就被教导“你是某某家的公子”的气息，装不出来的。他换了个问法：
“你们是怎么到主公身边的？”
“先进少年营。学有所成之后，由主公或卫密书长亲自考校，合格了才能到主公身边继续学习。”最先开口的那少年回答得很干脆。
阴充又问：“密书处——是什么部门？”
“记录主公平时下达的各项命令，按领域拆分后送到各地对应的政务官手中；同时整理每一个人、每一处报上来的汇报内容，分门别类汇总成简报呈给主公和参谋团参考。”
阴充想了好几息才说完：“也就是说，你们在主公身边时，知道华夏内部所有事务——以及每一道命令由谁签署、分派到哪个郡县。”
少年几乎没有停顿地答道：“对。卫先生说过，我们密书处就如朝堂上的内臣——只不过我们不掌印，只负责让信息传递不出错。”
几个老官吏听到“内臣”两个字，眼睛都不同程度地亮了一下。一个管粮仓的老吏最先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
“公子，我们家也有几个年少的子侄，可否请你推荐进去？”
少年看了他一眼，回答得平静而坦然，语气就像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我们没有这个权力。”
“主公身边的人以及少年营，不是靠推荐进去的——会有专人不定期下来，考核筛选愿意进少年营的人。”
“所以各位要尽快把人口名册报上去，参谋团才知道此地有多少适龄孩童和少年，以便安排筛选收录。”
老吏听愣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啊？”
少年看着他那副还没转过来的表情，耐心地解释起来，像是在给新入营的学员讲流程：“先看人品，看此人是否真心认同华夏；”
“然后进少年营，按不同阶段统一授课训练；再然后分到各组去——适合为政的到明经营，适合为军的到锐锋营，还有学医的、学技术的、学种地的，各种各样，全部分流。”
“这个过程一遍遍筛，一年年筛，能留下来的都是凭自己本事。”
几个老官吏同时沉默了。阴充站在他们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不是底层小吏，他是一郡太守，所以他看得比这些老吏更远。主公这是要掘了世家的根，至少是把世家垄断学识和上升通道的那套规则连根拔起。
但这同样也是底层小吏和平民子弟的出路——你家孩子不用靠祖荫，只要能通过筛选，就能进少年营，就能被分配去学东西、做实事，以后当郡守、当校尉、当匠作监都不需要看谁的脸色。
阴充看了一圈围着的众人，各人有各人的表情，沉思的、兴奋的、还在努力消化刚才那条“一日报户籍”的。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太守应有的分寸感：“此事先不要在此多议。大家都按这些条陈马上行动起来——该清户籍的清户籍，该点仓库的点仓库，该派人的马上派人。”
众人应诺散去后，他独自站在那面红蓝双色旗下，看着城内街道上还在低声议论的百姓和远处正在交接城防的少量华夏士卒。
华夏——你要么走出一条此前没有人走通的路，要么也许就走不出这凉州一步。他拉了拉袍袖，转身往太守府走去。
木板上那几十条事项还等着他逐条指派，头一件就是造册，时限咬在明日天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