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被外面的嘈杂声和马嘶声从帐篷里拽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亲卫刚递上来的粥碗。
晨光刚刚漫过缓坡，两个椭圆形盾阵已经一前一后摆好了，铁灰色的盾面在清冷的空气中泛着冷光。
西凉骑兵正围着外围盾阵来回跑马，马蹄在冻硬的草地上敲出密集的鼓点，不时有人往阵内抛射几箭，
箭矢打在倾斜的盾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然后弹开，落在盾阵前面的泥地里，像插了一地歪歪扭扭的麦秆。
唐煜接过亲卫递来的碗，吸溜了一口热粥，眯着眼看那些绕着盾阵打转的西凉骑兵，语气像是在评价邻居家的小孩在院子里瞎闹：
“还真是着急啊。”
牛黄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弓，对那些飞来飞去的箭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没用。”
“我们这两种盾配合，正面是倾斜重盾，头顶有活动护盾，侧面还有可以快速拆装的轻型挡板——他们这种骑弓软绵绵的抛射，箭矢飞到一半劲就泄了，根本伤不了阵内的兄弟。”
“要是八牛弩或者我们自己的守城重弩还差不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工匠坊老师傅点评别人家产品的优越感。
“所以，我们的守城重弩不能让人得到。”
唐煜把粥碗递给旁边的亲卫，语气忽然从闲聊模式切换成了认真的命令口吻，“虽然别人也仿制不出来，多层钢片的锻打工艺只有钱大钱二他们那一批老工匠掌握，但这种重器不容有失。”
“每一架重弩都要编号登记，每次战后必须清点回收，少一架都不行。”密书处的人已经在木板上记下来了。
突然一名亲卫快步跑过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但压得很低：“主公，卜校尉连夜送来消息——又有两千步兵从姑臧方向赶过来了，走的是夜路，大概中午能到！”唐煜示意亲卫起身，又说了句“把人带过来，我亲自问问”。
亲卫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替那兄弟解释的沉重：“主公，那位兄弟跑脱力了，到营门外说完消息就直接晕过去了，医卫已经抬去救治了。”
唐煜默了一下，只说了句“好生照顾”，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前方那些还在和盾阵纠缠的西凉骑兵，语气一下子轻松起来，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此战已胜。卫先生也快到了吧。”
“主公，我到了。”
卫昭的声音从缓坡另一侧远远传来。他骑着马小跑过来，翻身下马时袍子上全是尘土，胡须上挂着几根枯草屑，整个人像是刚从风洞里钻出来的。
他走到唐煜面前拱了拱手，唐煜看着他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歉意：“辛苦卫先生了。”
“主公说哪里话，只是赶些路不算什么。”
卫昭摆了摆手，注意到唐煜脸上难得出现了轻松的神色，便顺着他的视线也扫了一眼前方的战场，问道，“又有援兵过来了？”
“嗯，刚接到卜已的消息——又有两千步兵连夜赶过来了。”牛黄替唐煜答了。
卫昭捻了一下胡须，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西凉稳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然而他转头看向唐煜时，却发现唐煜刚才那副轻松的表情已经收了起来，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前方战场，但瞳孔显然没有聚焦在那些还在绕圈子的西凉骑兵身上。
“主公，怎么了？”牛黄也注意到了唐煜的脸色变化，直接问道。
卫昭同时开口，语气比牛黄更谨慎一些：“主公，可是有什么不妥？”
“按现在的兵力对比，城内最多只剩三千守军，挡不住我军攻城的。只要我们把城外这批主力吃掉，姑臧唾手可得。”
唐煜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张氏在西凉经营多代，境内大族门阀更是根深蒂固。”
“我华夏在西域立足四年，靠的是戈壁深处无主之地、靠的是车师前后部已被鲜卑人打散、靠的是铁弗匈奴被我们连根拔起。”
“但西凉不一样——这些大族世代盘踞，土地是他们的，佃户是他们的，连郡县里的小吏都姓他们的姓。”
“我们想马上从西凉境内得到助力，怕是难。而更麻烦的是——据之前的情报，北宫纯这次带出来的一万骑兵是张氏最精锐的主力。”
“如果这批人全折在这里，城内大概率会直接投降。”
牛黄听完这话，耿直地反问：“投降不好吗？我们打了这么久不就是要他们投降？不战而屈人之兵，孙子说的，不是挺好的？”
卫昭却听出了唐煜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
直接投降，就不能清算。
不清算，就动不了那些大族门阀——人家都举城归顺了，你总不能翻脸就抄家吧？
司马氏便是如此，虽然得了神器，但因为对各地投降的世家大族过于宽容，结果根基始终不稳。
可如果别人投降了你还要大开杀戒，那以后谁还敢向你投降？
这两难之间，主公在犹豫的从来不是怎么拿下姑臧，而是拿下之后怎么把它真正变成华夏的一部分。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唐煜身后的马奎，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心中已有计较——但不能现在安排。
即便投降，有些事也必须做，有些人也必须死。不震慑住那些根深蒂固的大族，华夏的治民方略在西凉寸步难行。但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唐煜晃了晃头，像是要把这些暂时无解的难题暂时甩掉。
他重新抬起头，语气恢复了战时模式，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和刚才那副陷入思考时的沉重完全是两副状态：
“让刘大和贾都尉注意让大家休息——下午应该会决战。”
“庄校尉，你让才赶来的步军兄弟抓紧时间休整，下午要所有步兵以盾阵推进，主动前压。我要让这过来的一万两千人，一个都跑不掉。”
庄重抱拳应诺，转身去整队。
唐煜又对旁边牛黄道：“牛叔，开战后给我盯着那些西凉校尉及以上军官——所有穿明甲、带盔缨、骑好马的，优先射杀。我不想他们战后还活着影响我收编这支军队。”
牛黄咧嘴一笑，拍了拍弓弦：“交给我。”
卫昭听完这两道命令，心头微微一动，看向唐煜：“主公看上了这支军队？”
唐煜的目光越过盾阵，越过那些还在绕圈子的西凉骑兵，落在更远处北宫纯的营地方向。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把整片草甸染成淡金色，远处西凉骑兵的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光，盾阵里士兵们正抓紧时间轮换吃早饭，空气里飘着炒面的焦香。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像是已经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来：“都是好儿郎。“
”他们在张氏的旗号下练出来，在姑臧的校场上流了多少汗，在洛阳城下砍过匈奴人，在这片土地上守了这么多年——不应该死在内战里。”
他停了停，收回目光，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对身边的每个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西凉要拿下来，但不能把西凉打烂。”
“这支骑兵如果能完整收编，就是我们在中原方向上第一支真正有规模的汉人骑兵。”
“到时候往东走，我们不需要再从零开始练骑兵，直接用他们做基础，教他们华夏的战术体系，让他们去带新兵。”
“这些人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他们是西凉的人，也是华夏的人——留着他们，比杀了他们有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