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声音？怎么地面的石子在跳？”
“后面有骑兵——大量的骑兵！”
“哪来的骑兵？不是我们自己人吗？”
“不是！快往前跑——我们的骑兵在前面，快！”
西凉步兵队列中，惊恐的喊声此起彼伏，像瘟疫一样从队尾往队首蔓延。
这支两千人的步兵队伍在夜色中赶了一整夜的路，人困马乏，脚底全是血泡，不少人连长矛都拖在地上当拐杖拄着走。
然而此刻，所有人的疲惫都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压倒了——地面在震动，那种震动不是风吹的，不是地震，是大规模骑兵同时奔驰时才会有的、从脚底一直撞到心脏的闷雷。
须卜已勒马立在一道低矮的土梁上，看着远处那些拼命往前跑的西凉步兵，嘴角挂着一丝从容而冷峻的笑意。
他身后，一万华营骑兵排成松散的前推横队，马蹄裹布早已拆掉，刀还未出鞘，弩还未上弦。他们不冲，也不杀，就是那样慢慢地、稳稳地压过去，像一道黑色的潮水在戈壁上平推。
他传令道：“都给我压着点马速——现在不是杀伤的时候，是要把他们赶到西凉骑兵的营地上去，让他们自己冲乱自己的本阵。”
“谁要是冲太快把这些人吓得掉头乱跑，战后自己去找军法处领加练。”
北宫纯正在营地前方的高坡上看着自己派出去的骑兵轮番骚扰华夏军的盾阵。
西凉骑兵跑了一上午的圈，虽然没能冲破盾阵，但已经把那道盾墙压得不敢动弹。他的步兵还有最多半个时辰就能到——只要步兵一到，盾阵就会在内外夹击下被撕开，然后就是砍瓜切菜。
他的嘴角刚扯开一个弧度，就看到一名士兵惊恐万状地连滚带爬冲上坡来。
“将军！支援我们的步兵来了，但是——但是后面跟着大量骑兵，距此只有十里！”那士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往后方胡乱戳着。
北宫纯回头瞪了他一眼：“什么骑兵？大量骑兵——主公和军师没说会派骑兵来支援啊？”
“不是我们的骑兵！”
“旗帜和对面的一样——是华夏的骑兵！黑压压的一大片，数都数不过来！”那士兵终于把最要命的信息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北宫纯的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猛冲到缓坡最高处往后看去。
远处，一支西凉步兵正在拼命往这边跑，而他们身后扬起的是冲天的烟尘。那不是几十骑、几百骑能扬起的烟尘，那是上万匹战马同时踩踏大地时才能搅起的遮天蔽日的黄色幕墙。
他转过身来，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猛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营地嘶吼：“吹号！吹号！所有人结阵——准备迎敌！准备死战了！”
猛将不愧是猛将。
在这种前后夹击、兵败如山倒的前一刻，北宫纯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不是投降，而是死战。
他的亲卫吹响了号角，西凉骑兵们纷纷翻身上马，帐篷来不及收，锅灶来不及熄，但刀已经拔出来了。
唐煜看着懒散的太阳已经快到头顶，正蹲在盾阵后方的缓坡上拿匕首在地上画着阵形推演。
一名亲卫快步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但压不住兴奋：“主公，山上传来的旗语——支援的步兵已到，后面跟着我们的骑兵！”
唐煜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脆得旁边的卫蔻吓了一跳，他腾地站起来，连珠炮般地开始下令：
“好！传令所有步兵列阵前压——不要给北宫纯机会列阵提升马速！”
“给须卜已传令，加速合围，口子扎紧，不许漏走一骑！”
两边几乎同时响起了号角声，打破了之前那道看似胶着的僵持。
华营七千步兵同时抬盾，之前一直在防守的椭圆阵开始解体、重组，盾面齐刷刷地转向正面，以三层坚实的盾墙为轴，开始一步步往前滚动。
铁灰色的盾面在正午的阳光下连成一道移动的墙，矛尖如林，步伐一致，整支步兵像一只缓慢蠕动但不可阻挡的巨兽，朝着西凉骑兵的营地平推过去。
轰隆——轰隆——震撼天地的马蹄声冲进了战场。
须卜已的一万骑兵已经全面加速，马蹄踏在戈壁的碎石上溅起漫天沙尘，刀光在尘烟中闪成一片流动的银线。
北宫纯看着远处正在提速的华夏骑兵，又看了看距离自己大营仅几百步的那一道道正在往前平推的盾墙，嘴皮抽搐了一下，用最大的音量对着混乱的营地嘶吼：“让步兵散开！不准冲击本阵！兄弟们——上马！冲后面的骑兵！”
北宫纯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盾阵冲不破，但已经没了距离让他重新列阵冲锋；后面的骑兵正在合围，唯一的生路就是趁合围还没完全收拢之前，用骑兵对冲撕开一条血路。
但他的命令传不到步兵中去。那些已经跑了一整夜、精疲力竭、又被身后万骑吓得魂飞魄散的西凉步兵，根本没有能力在高速冲锋的状态下突然变向散开。
他们像一群被狼群驱赶的羊，本能地朝着有自己人旗帜的方向冲——而那个方向正是北宫纯刚列好阵的骑兵本阵。
西凉步兵撞进了西凉骑兵的队列，人挤人、马撞人，刚列好的骑兵横队被自己的人冲得七零八落。
唐煜站在缓坡上，看着那片已经乱成一锅粥的西凉营地，转头对牛黄下令：“牛叔，看准了中军和军官集中的地方——开始抛射。”
“得令！”牛黄举起弓，他身后近千名弓箭手同时张弓搭箭。
弓弦齐响，密集的箭矢从已经推进到西凉营地前不远处的盾阵后方升起，在空中划过一片弧形的阴影，然后像暴雨一样落进了西凉军乱糟糟的队列中。
箭头砸在人群和马群里，惨叫和马嘶同时炸开。
唐煜看着前方大部分西凉兵还没有动起来而且前端已乱，知道时机到了：“变阵——以庄重、刘大、贾都尉三人为箭头，形成三个箭矢阵，切入对面！”
“马奎带亲卫营回中军保护我和弓箭队！”
旗语兵迅速挥动令旗，华夏步兵在行进中开始变阵。
三层盾墙从中间裂开，在三个校尉的带领下形成三枚锐利的箭头，盾手在两侧护卫，矛手在中间突进。
变阵在行军中从来是最危险的——因为那意味着盾墙会出现缝隙，士兵会在没有掩护的情况下暴露在敌人的攻击范围内。
但西凉军的混乱让唐煜大胆地下了这个命令。
三道利剑同时插入西凉军阵。庄重在左，刘大居中，贾都尉在右。
庄重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刘大挥舞长矛一路高喊杀声，贾都尉跟在后面半步不退。
这三把楔子同时钉进去之后，西凉军的前阵就像被三把热刀同时切开的油脂，裂缝在人群里迅速蔓延。
那些还没从步兵冲乱本阵的混乱中缓过神来的西凉骑兵，面对从盾墙后面突然伸出来的长矛和弩矢，连有效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就被捅翻在地。
北宫纯回头看到这一幕，又看了看已经快要冲过来的华夏骑兵，又看了看那三个箭矢阵之间有意无意留出的两道空隙，做了一个最后的选择。
他不知道这是唐煜为他和紧跟他的人留的夺命通道——能跟上主将、在主将下令冲锋时毫不犹豫策马跟进的，必是死忠。
这种人留下，要花太长时间才能收服，甚至可能永远收服不了，所以只能放弃。
“上马！从中间冲过去！”
北宫纯扬起弯刀，他身边的亲卫骑兵同时拨马转向，朝着庄重和刘大两个箭矢阵之间的那条通道冲了过去。
他们的骑术确实精湛，在如此混乱的场面中还能保持相对集中的冲锋队形，刀光在阳光下连成一道银色的尖锥。
牛黄已经把他们锁进了弩箭的射程范围，马奎带着亲卫营正在快速调整射击阵位，最前排的弩手已经扣下了弩机。
箭雨从盾阵后方泼出来，沿着那条通道两侧形成交错射杀带。
冲在最前面的亲卫骑兵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栽下去，有的被弩矢贯穿了咽喉连喊都没喊出来，有的马匹被射断了前腿整个人被甩出去砸在冻土上滑出老远。
跟在后面的人继续冲，踩着同伴还没冷透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北宫纯伏在马背上，左肩中了一箭弯刀差点脱手，右腿被不知从哪飞来的碎甲片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冲——只要冲出这条通道，只要冲到那片缓坡后面，就还有机会。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那声音不是马蹄也不是箭矢，是几千人同时喊出来的汉话，在整片战场上回荡。
他听清那几个字之后，攥着缰绳的手忽然松了。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后面须卜已的骑兵正在收拢包围圈，前面盾阵已经碾过了西凉营地的前哨帐篷。
庄重和刘大的两个箭矢阵已经合拢将那条夺命通道封死，而贾都尉的箭头正在往侧翼延伸切断最后一股还在抵抗的西凉游骑。
整片战场像一张被缓缓收紧的大网，而收网的那个人正站在缓坡上，旁边蹲着一匹白狼。
北宫纯被一匹倒下的战马压住了左腿动弹不得，他仰面朝天看着凉州十月的太阳，忽然觉得这太阳和昨天并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