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华夏士兵都沉浸在一种微妙的兴奋与茫然交织的状态中。
说这是一场大战吧,确实算大战——一万西凉铁骑正面冲阵,两千步兵连夜驰援,怎么算都是能拿出去吹嘘的阵仗。
但要说激烈吧,从华营骑兵从后方压上来那一刻算起,到西凉军全面崩溃投降,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俘虏收了近万人,缴获的马匹和辎重还没清点完毕,仗就打完了。
有个老兵蹲在俘虏堆旁边擦刀,擦了好一阵才憋出一句:“我刀还没开刃呢。”
但所有士兵中,有一个人的表情格外复杂。他是步兵营的一名伍长,北宫纯被从死马下面拖出来的时候他正好在场。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个人只是被马压伤了腿,肩上的箭伤也不致命,说话声音虽然沙哑但条理清楚,自称是北宫纯,说要见华夏军的主将。
后来亲卫营的马校尉带着人过来了,看了那人一眼,说不可能是北宫纯,北宫纯已经死在乱军中了。
再然后那人就被抬进了帐篷,等抬出来的时候已经盖上了布,布下面伸出来的那只手已经僵硬。
这个伍长记得自己当时往帐篷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然后马校尉走过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威胁,只是平静地说了两句话:“军功给你记双份。这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他点了点头,把刀插回鞘里,蹲在俘虏堆旁边继续看押降兵。事情透着古怪,但他不敢给任何人说。
不是怕,是觉得这古怪背后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一些他理解不了的棋局,而这只手的主人——他不敢往深了想。
庄重、须卜已、刘能已经率八千骑兵往姑臧城方向前出。
马蹄在冻硬的戈壁上敲出密集的鼓点,红蓝双色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剩下不足七千步兵和两千骑兵看守着近万降兵,等后续辎重队跟上之后,再一起往姑臧城下汇合。
卫昭拿着一块写满了数字的木板走到唐煜面前,开始逐条念战报:
“主公,此战我军步兵损失五百人,多为正面盾阵被反复冲击时的震伤和个别被流矢射中的伤亡;”
“骑兵损失一千人,主要是追击阶段与北宫纯亲卫对冲时的伤亡。”
“俘虏西凉骑兵七千人,步兵一千人。从姑臧城出来的一万两千人,除了这些俘虏之外其余的已全数战殁,战场清理后确认未漏掉一人。”
“缴获的物资够我军一万五千人约三到五日所需。”
唐煜听完,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认真:“尽管有战略上以及人数上的优势,但能与天下闻名的西凉兵打成这样的战损比——大家功不可没。”
“参谋团将此战盾阵的用法和各校尉商讨一下,进一步完善后定成常用步对骑战术,下发各营训练。”
说完他伸出手感受了一下空气中的温度,凉意已经从指尖渗上来了。
他收回手,语气忽然从战后总结模式切换成了一种带着感慨的平淡,“再休整一晚,明天往姑臧行军。这个年——看来是要在姑臧过了。”
他转身往帐篷里面走,口中低声喃喃了一句,“不知道这会是个什么样的年。”
看他进了帐篷,卫昭拉了拉旁边正在整理缴获名册的马奎,把他带到了营地边缘一处背风的位置。
篝火的光被土坡挡住了大半,两个人站在黑暗中,面容都看不太清。
“马奎队长,有件事需要你配合一下。”卫昭开门见山,语气比平时更缓更沉,“而且,你可能需要承受一些伤。”
马奎把名册合上,抬头看着卫昭,黑暗中只能看到对方眼睛里跳动的篝火倒影:“什么事?什么伤?”
“如果我们大军到达姑臧城下,张氏及城内各大族主动出城投降的话——”
卫昭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已经提前称过分量,“我要安排人,在受降时,向你射箭。”
“你需要中箭,而且在外人看来,这必须是有人要刺杀主公。”
“刺杀主公?”马奎的眼睛瞪得溜圆,“谁敢!”
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昨天北宫纯的事,瞳孔猛地一缩,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我受伤配合?演戏?”
“主公一直说时间不够。我们不能长时间耗在姑臧。”
“如果姑臧举城投降,那些旧臣大族就不好处理了——人家都开门迎你了,你总不能翻脸就抄家吧?但这些人盘根错节,留着就是日后治理西凉的钉子。”
卫昭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分析一道必须有解的棋局。
他停了片刻,最后说出来的那句话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这事不能主公主动说,也不能主公主动做。”
“那射出箭的人也是死士——他会死在乱刀之下,不会有活口留下。”
马奎的眼睛从不解慢慢变成了一种沉重得不敢再往下细看的了然。“我知道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好几层,像是怕被风带走传给不该听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把还沾着血痕的刀,手指把刀鞘反复摩挲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卫昭,认真地说:“能解主公之虑我死不足惜。”
卫昭用力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转身往帐篷方向走去。
马奎靠在土坡后面站了很久,远处篝火噼里啪啦地炸着火星,近万降兵蹲在地上围着篝火取暖,偶尔传来低沉的咳嗽和压抑的鼾声。
张寔和宋配站在姑臧城墙上,看着远处那片红蓝双色旗映出的骑兵阵列,两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长一段沉默,张寔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已经很久没有沾水:“我的大军呢?北宫纯呢?一万铁骑呢?两千步军呢?——人呢?”
宋配阴沉着脸,城头上的冷风把他花白的胡须吹得乱成一团。
他看着城墙下那些从容的骑兵,看着那些在暮色中整整齐齐列阵的步兵方阵,又回头看了看城内空荡荡的校场——那些昨天还在校场上操练的骑兵已经不在了,马厩里空的,营房里空的,箭垛旁边还挂着几个没来得及收回的箭靶。
他良久才开口,声音里那股从容沉稳的气度还没有完全散,但话已经比从前沉了不知多少倍:“棋差一着啊。”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人到底是何时把如此数量的骑兵从草原上调到西凉来的,又是什么时候打下的张掖,又是如何封掉乌鞘岭的。”
“每一步都算在我前头。”他停了停,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张寔,目光里忽然浮起一丝罕见的疲惫和无力,
“难道天不予你?你真的不能接手西凉?”
张寔没有说话。他当然不甘心——他的父亲经营凉州多年,把这片多乱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谁提到张轨不竖起大拇指?
而他才接任几个月,连州牧府里的椅子还没坐热,就有人告诉他西凉大半已失。他不能接受,他死也不能接受。
宋配又摇了摇头,他看向东边乌鞘岭的方向,眼中浮起的那丝无力感比刚才更浓了几分:“主公,城内还有两千步卒,再征些青壮,或尚可一守。”
“但我想——派去乌鞘岭那千人也回不来了。那里应该也被这华夏军拿下了。”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天,许久才开口,声音里那股曾经压住整个凉州大局的沉稳正在一点一点剥落,
“每一件事都不像是临时应变——太稳了,稳到让人觉得对方在开打之前已经推演到了每一种可能。”
他收回了目光,说完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很低很沉,“无力挣扎罢了。”
西凉已成无牙之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