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郡，姑臧城。
唐煜勒马立在城外的缓坡上，看着眼前这座沉默的重城，半天没说话。
他不是没见过大城，但姑臧城给他的冲击感与后世在屏幕上看航拍完全是两回事。眼前这座城南北绵延约七里，东西铺展约三里，面积将近三平方公里——城墙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土黄色，高大厚实，垛口之后隐隐约约能看到守军的盔缨在风中晃动。
整座城形似卧龙，头尾伸展，两翼微张，盘踞在河西走廊最肥沃的一片绿洲上。武威绿洲本身面积约两千平方公里，地势平坦开阔，南倚祁连山，北接腾格里沙漠，为姑臧城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农业生产基础。
“如此重城，如此高大的城墙——要是有几千兵力死守，得用多少兵力才能拿下？”唐煜把目光从城墙上收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亲眼目睹古代筑城技术巅峰之后才有的沉重。
卫昭骑马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圈。
他这些年在西域草原上待惯了，七马城、巴里城、吉木城，全是新建的棱堡和土城，规模远不及此。
但他毕竟是在中原读过书的人，洛阳、长安这些真正的巨城在史书和文人笔记里反复见过。他轻轻摇了摇头：
“主公，这城虽然大，但放在中原也不算第一等。长安的城墙比这更高，洛阳的城防比这更厚。以后咱们往东走，还会遇到比这更难啃的骨头。”
唐煜沉默了好一阵，再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被现实敲打过的冷峻清醒：“难道只能靠人命去堆吗？不——必须得想办法弄些更好的攻城器械出来。”
他转过身，语气忽然从感慨切入了命令模式，“安排人收集各种攻城器械的图纸。没有图的，找用过的人描述，让画师画出来给我。”
“不管哪个朝代、哪个势力的，只要有过实战记录的，全部收集——冲车、云梯、投石机、攻城塔，一样别漏。”
密书处的人已经在木板上记下来了。
旁边一个参谋团少年小声补了一句：“我们之前在巴里城建棱堡时也顺带测绘过附近汉代的烽燧遗址，有几处烽燧基址的图纸还在。”
唐煜点了点头，重新转回头看着姑臧城，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顶上来的：“我华夏儿郎不能、也不会、更不需要用命去撞这样的城。”
“在城上凿一个缺口应该是器械和战术，不该是人。”
庄重、须卜已、刘能三骑从前方打马回来，在唐煜面前勒住缰绳。
庄重先开口：“主公，城内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使者出城，没有旗号变化，只是我们到的时候城墙上引起了一点慌乱，几个垛口后面有人来回跑了一阵，很快就安静了。”
“哦？这么沉得住气？也不派人出去求援？”唐煜挑了挑眉。
卫昭捋了捋胡须，语气笃定：“主公，张氏已无援可求。”
“乌鞘岭一失，西凉就与中原基本隔绝。司隶那边现在自顾不暇，不可能翻过乌鞘岭来救姑臧。”
“西平、金城、酒泉、敦煌，这些地方的兵力本就不多，就算全部聚集过来也不足万人。”
“而且我们在城外放了八千骑兵围城，来援的部队就算到了，也进不了城——来援也没用。”
唐煜没再多说，只简单吩咐扎营、准备攻城器械，明天天亮后到城下排开阵势。
所有武将和卫昭都注意到，主公从始至终没有提过一句向城内喊话让投降。
庄重和须卜已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问。卫昭更是心如明镜。马奎站在唐煜身后，默默地把手弩的弩弦又检查了一遍。
这座城内仅有残存兵士，如何能挡住两万余人的进攻？城小或有地势之利还可以拼死一搏，但姑臧城太大——城墙太长，需要防守的面太宽，兵力根本不够摊开。而这恰恰是唐煜没有下令向城内喊话，那原因就值得他们思考。马奎更是想起了卫先生让他准备做的事看了一眼卫昭后也不言。
姑臧城州牧府书房内，张寔和宋配已经在这里坐了不知多久。案上的茶水换了又凉，凉了又换，两个人谁也喝不下一口。
书房外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踩在夯土廊道上，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擂一面破了洞的鼓。
一名士兵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禀主公、军师——那华夏军又来了近万步兵，已扎下营寨，正在城东伐木打造器械。从城楼上能看到有工匠在组装攻城塔的骨架。”
宋配挥了挥手让士兵退下，等书房门重新合上，他才缓缓转回头看着张寔，目光里是他辅佐张氏以来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无力。
他没有说“守不住”这三个字，但比说出来了还让人难受。守不住。又不甘心。
出城投降——这四个字说起来轻松，可他是张轨的儿子，他父亲一辈子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
洛阳沦陷的时候，父亲派北宫纯千里勤王，一路杀进匈奴人的中军，斩了呼延颢。那时候他站在姑臧城门口目送北宫纯出征，铁骑万乘，旌旗蔽日。
才过了几年？轮到他自己站在城墙上往外看，看到的却是别人的旗号。父亲经营凉州十三年，把这片多乱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谁提到张轨不竖起大拇指？
而他接任才几个月，西凉大半已失。他不甘心。但他也知道，不甘心没用。
宋配看着张寔那副表情，心里比他更难受。
他跟了张轨十几年，从西平郡调过来当军师，张轨对他有知遇之恩。他答应过老使君要辅佐少主守住这片基业。
可眼下，兵没了，将没了，东大门封死了，援军在路上也被吃掉了。他拿什么守？
城外的骑兵围了几天之后，城内百姓的反应悄然分了层。对于平民而言，城头换不换旗，只要不屠城，不过是换个交粮交税的对象。
一个蹲在巷口搓草绳的老汉跟旁边的人说：“管他是张还是唐，只要不抢粮食不放火，日子照过。”
旁边的人接话：“听说城外那个华夏军进来不抢东西，就是规矩多。”
但对于城内的世家大族而言，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些人手里握着大量的田地、商贸线路和私兵青壮，城头旗帜换了，他们的利益就要重新排座次。
几个大族的家主聚在城东一座深宅大院里，关起门来低声议论。
“这个叫华夏的，你们知道吗？”坐在上首的宋家家主先开口。
“不知道。没听说过，哪来的？”李家家主皱着眉头，“有人说打的是红蓝双色旗。”
“听说是从西域草原上过来的，但你看那些兵，还有旗号——”
张家族老语气笃定，“明显是汉人的势力。要真是胡人，不会取名叫‘华夏’。”
“而且那面旗上写的字是正楷汉字，不是草原上那种歪歪扭扭的符号。”
“不清楚了，太突然了。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贾家家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能怎么办？”
宋家家主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于世故的从容，“无非就是拿些钱粮出来，各衙门职位上变动一下。”
“城头换面旗又不是第一次——当年张轨接手凉州时，我们不也照样这么过来的？”
贾家家主接话，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期待：“也该变动一下了。”
“张寔接任以来，宋配那老东西把重要职位全给了宋家的人，我们贾家连个仓曹都分不到。换个新主子，说不定还能多分几杯羹。”
“那两位是什么意思，传出来了吗？”李家家主压低声音，“就两千兵，难道还想拼一下？”
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将世家出身的家主拍了一下案几站起来，嗓门大得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我身家小，我可不拼！”
“我回去准备准备东西了——该封的仓库封起来，该藏的粮食藏好，该备的见面礼备上。”
“谁爱守谁守，反正我不守。两千兵对两万人，北宫纯带着一万骑出去都没回来，我们这点家底填上去连塞牙缝都不够。”
其他几个家主也纷纷站起身，各自表态要回去准备迎接新主子的物资。
宋家家主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州牧府的方向，摇了摇头，低声叹了口气：“张使君经营多年，终究还是要拱手让人。”
“只是这华夏——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有人回答他。门外巷子里吹过一阵冷风，卷起几片枯叶。
而州牧府书房里的张寔和宋配，大概已经猜到这些大族的打算了——他们不需要提前通气，这几乎是一种本能。
世家大族能在乱世中活下来靠的从来不是忠义，而是押注的速度和转向的灵活，谁的刀快就跟谁。
张氏经营凉州多年，养肥了这些家族，现在张氏的刀钝了，他们的膝盖自然也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