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全城已控制。”
庄重走进中军帐，向上首的唐煜拱了拱手，甲胄上还带着清晨收队时沾上的霜花。
大军没有进城，城外的营地依然在，帐篷连着帐篷，炊烟从无烟灶里升起来，在冬日的晴空下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张超也从乌鞘岭赶回来了，此刻正坐在牛黄旁边，两人共用一个炭炉烤火，低声说着什么。
明经营的人正轮流报告城内物资清点的进度。
姑臧城毕竟是凉州治所，仓库多、账册杂、各家各户的私仓比公仓还大，明经营的少年们从昨晚忙到现在，木板上的数字还没汇总完。
唐煜听完一轮汇报，端起粥碗又放下，觉得今天的粥格外的稠，大概是厨子觉得主公昨天受了惊吓特意多放了料。
卫昭从帐外进来，把一份刚拟好的名单放在案上，开口便问：“主公，这些大族之人怎么处理？”
“庄校尉昨夜已经把他们全拘在各自府邸，不许进出，各家院门外都有我们的士兵守着。”
“今天一早宋配送了份名单过来，把各家参与昨日出降的人员标记了一遍，涉事者共涉及城外大族十一户。”
唐煜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又抬起头看了看卫昭，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他觉得卫昭还是差了一点——不是能力差，是思路还陷在“请示主公定夺”的惯性里。
像大族处置这种事，方向他早就给过了：不能全杀，也不能全放，要分化，要震慑，要给活路但要把根刨松。
卫昭应该直接拿方案来让他批，而不是拿问题来让他答。
但这念头也只是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散了——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这种从后世管理学教材里泡出来的脑子，卫昭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比这个时代九成九的谋士强了。
“所有参与此事的大族——两代男丁全部发配到矿山去，告诉他们三年后可得自由。族内之事由第三代接手，但需要拿出一半家产充公。”
唐煜放下名单，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去民间调查一下，风评好的家族只需拿一半家产即可，族内少年可选几个资质好的送到明经营和锐锋营来。”
“这事让宋配配合做——他在凉州待了十几年，谁家做过什么事心里有本账。”
卫昭拱手应是，把唐煜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木板上。
他转身正要走，牛黄忽然从炭炉旁边抬起头来，搓着手问了一句：“主公，那宋家和张家——可是最大的两族啊。”
“其他家都动了，这两家怎么处置，总得有个章程吧？”
唐煜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好一阵。宋配是宋家的族长，但他本人从始至终没有参与那些大族的投机，昨天在门洞里蹲着的姿势比那些端漆盘的还标准。
张家是张寔的家族，张轨经营凉州多年，张家在本地根基之深，不是发配几个男丁就能松动的。
更重要的是，张寔不能杀——毕竟这些年张家将西凉经营得很好，只要张寔还在，凉州各地更容易安定，而且其他没收服的几地也多是张家之人或多受恩惠之人把控。
他停下了手指，忽然说了一句让帐内所有人都意外的话：“我不会长久待在这里。”
“我军的战略你们知道——明年解冻后，我就要去居延城，直接从那边出发去草原。”
“锁边的计划还没完，巴里城以东还有好几处隘口要建堡，盛乐那边也得去探一探。西凉只是我的后背，不是我的前胸。”
帐内安静了许久。这个消息太突然了。姑臧城才拿下几天，主公就已经在盘算明年开春之后的草原战事了。
唐煜继续往下铺，语速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想了很久：
“卫先生，张超校尉——以后这凉州之地由你二人共同管理。”
“剩下的城，酒泉、敦煌、西平、金城，也由你们负责拿下。”
“我会留一半明经营的人在这里，锐锋营也会留一部分学员协助你们编练新兵。”
“有乌鞘岭在手，东面安全无虞，司隶方向暂时没有哪个势力能翻过那个隘口。但西平那边需要注意吐谷浑——暂时顾不上那边，但只要他们敢派兵过来，不用留活口。”
他偏头看向须卜已和刘能的方向，“庄重、牛黄、卜已、刘能、林充，你们明年开春后随我北上。剩下的骑兵和步兵——”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兵力统计木板，“算上投降过来的人，我们现在有步兵一万，骑兵一万七。我带走一万两千骑兵和四千步兵，剩下的五千步兵和五千骑兵留给你们。”
卫昭和张超同时站起来行礼。张超的声音还是那副沉稳如山的调子，只说了句“末将领命”。
卫昭在应声的同时心里翻涌着更复杂的情绪。
他一早就猜到自己大概会被留在西凉——眼下华夏能独当一面、又能让主公放心把这么大一片新附之地交出去的文官只有自己一个。
但他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微不可察的失落，不是因为官位——凉州牧的实权比他当年在河东当个小吏时做梦能梦到的还要大——而是因为今天在处理大族问题时主公看自己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不满，只是让他自己去领会。他领会到了：应该在来请示之前先把方案拟好，而不是带着问题来等答案。就这么一个微小的差别。
卫蔻站在密书处的人群里，看着父亲接过了凉州军政的印信交接文书，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四年前他们从西海郡逃出来的时候，父亲穿着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文士袍，连一袋黍米都要跟马匪拼命去换。
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活到明天。四年后，父亲坐在凉州牧的位置上，和一员上将共同管理这片河西最肥沃的土地。
而她自己也在这里，不是以“卫昭女儿”的身份，是以密书处负责人的身份。
明经营的少年们也抑制不住地交换着兴奋的眼神。凉州拿下了，明年会有多少郡县需要人去填充？
张掖、酒泉、敦煌，每一座城都需要县令、县尉、仓曹、户曹，更不要说各处的屯田点和驿站。
他们这些人从七马城开始跟着主公学习政务，在交河城轮过岗，在巴里城做过副职，现在终于轮到他们独当一面了。
牛黄则是笑看着张超，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老张，凉州牧——当年在马圈口戍你管着三个什，现在管着半个州。你说咱们跟着主公出来这一趟，是不是比做梦还离谱？”
张超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管好自己的骑兵营就行。”牛黄嘿嘿一笑，又往炭炉里添了块煤。
唐煜等他俩的互动结束后，对旁边卫昭道：“卫先生去请宋配、张寔两位过来吧。关于各大族的处置方案，当面跟他们通个气——毕竟以后这片地方还要靠他们和你们一起管。”
卫昭应声而去。
唐煜趁着等人的间隙继续安排军队改编的事：“你们几人迅速将所有兵力打散重编，不分降兵还是老兵，全部混编。”
“三个月后，我需要一支全新的、不带任何旧日色彩的战斗序列。”
“锐锋营岁数够的全部下放出去——各营的什长、队正、军候，优先从锐锋营和亲卫营的老兵中选拔。”
他想了想，又逐条念出已经盘算了好几遍的兵力分配方案：“亲卫营补充至千人，从各营原有老兵中择优补充。”
“刘大留在这里协助张校尉统率留守步兵。”
“贾奎以后跟着我，统率两千步兵直属，为中军步兵主力。张安率一千步卒，秦大壮率一千步卒，牛勇领一千骑，杜小满领一千骑，你们这批人是我从马圈口戍一路带出来的，现在该独当一面了。”
“庄重、牛黄、须卜已、刘能、林充各营补充至两千人，为骑兵主力。”
几人拱手领命后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卫昭带着宋配和张寔走了进来。
宋配进来时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帐内——那些将校他已经认识了大半。他对着唐煜拱手行礼，姿势比昨天在城门洞里标准了很多。
唐煜没有寒暄，直接把话头接过来：“军队的事你们马上开始办。至于我什么时候搬进城里面去——”
他偏头看向宋配，“宋先生以为什么时候合适？”
宋配显然没想到唐煜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犹豫了一下，斟酌着答道：“唐营主，这是华夏内部的事，我不方便参言吧。”
“你放心说。”
宋配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唐营主志在西凉？”
唐煜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回答：“一边陲之地，只是不忍糜烂，百姓遭苦。”
他这话说得不算全真——他的志向当然不止西凉，但西凉确实只是他全局棋盘中需要经过的一个节点。
宋配拱了拱手，说出了自己的判断：“那唐营主又为何必须要进城呢？”
“唐营主不进城，城内便没有‘新凉州’和‘旧凉州’的对比。”
唐煜看着宋配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得很畅快，连靠在帐角的雪牙都被这笑声惊醒了，抬起头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事后又趴下去继续睡。
“好，好！有道理。一针见血。”
“你们其他人下去开始整编军队吧——我就不进城了，十日后去张掖过冬。”
他站起来，对着宋配拱了拱手，“多谢先生一言点醒。我不需要住在凉州的心脏里去证明凉州是我的，我只需要确保凉州通往长安的路永远畅通。”
等众将和明经营的人都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下密书处的人和几个亲卫。
宋配的目光在那几个抱着木板的少男少女身上停了停——他们在整场议事中几乎没有发过任何声音，但每个人都在以近乎同步的频率写着不同的条目：
兵力分配、物资调拨、时限节点、各营主将的新番号。他忽然想起这一路上卫昭给他介绍过的华夏军政体系，偏头小声问道：
“卫先生，他们就是明经营的？”
“他们是密书处的，从明经营和锐锋营里选出来的，专精于记录、分类和逐项跟进。明经营的那些孩子，现在已经在城里清点仓库了。”卫昭答道。
唐煜没有管他们的低声交谈，把目光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张寔。“张家主，我给你两种选择。”
“第一，留在姑臧，五年内你张家之人不得入政从军，保留三成家产。”
“第二我要在居延海建重堡，如果你愿意去居延堡镇守的话，那里可留给你张家驻守，家产给你保留七成。”
“但有几点必须提前说清楚：
到居延堡后必须服从我华夏的施政方略和军令调度，户籍、税务、司法一体纳入华夏体系；当地同时会派驻华夏的民事官员和参谋团代表，军政分离、各司其职。”
“你可以考虑考虑再回我。”
唐煜把话说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碗里的粥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宋配在一旁看着唐煜，心中暗暗钦佩——这位少年之主，果然如卫参军所言，每策必留至少两门，而这两门都把张氏从华夏的对立面拖到了同一个方向。
张寔低头沉默了良久，眼角那道一直没有消退的红终于变得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