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草原。”
张寔盯着唐煜，把这四个字说得极稳，像是在心里已经反复秤量了许久才决定一次性全押上去。
这个少年真是不简单。没有清算，没有杀自己，甚至没有动张氏主家的根基——昨天那些提前跑出城门的大族被清洗了，但张氏和宋氏因为始终没有出现在那个端着漆盘的队伍里，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留在姑臧可以，但只能做一个富家翁，守着三成家产，族中子弟五年内不得从政从军。
去草原——去那个他说要建的居延重堡，那里应该是他要防范胡人的前线。张氏几代人守着凉州，父亲张轨一辈子做的事就是让这片地方的人能安稳种地、安稳放牧。
现在凉州换了旗，但张氏的理念还在——守好边疆，尽量保一方平安。这个华夏之主给了张氏一个保留荣光的机会，不是施舍，是拿实力去换。
唐煜含笑看着张寔，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好。化冻之后你们直接去居延城，到时候跟着我去就可以了。”
“不过我应该会先拿下朔方城再去——这样居延海那边的压力会小很多。”
张寔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他说不出“谢主公”这三个字——至少现在还不行，但又觉得光拱手不回话显得过于疏离，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极简的一句：
“明白了。”
唐煜并不在意，转向宋配问道：“宋先生有何想法？”
宋配现在心里着实有些纠结。
归隐吧？自己年龄也不算太大，刚过知天命之年，精力还够再跑个十几年。而且就算自己归隐了，儿孙怎么办？
偌大的宋家，几百口人，自己如果不找个位置站稳了，指不定哪天就成了第二个被发配矿山的大族。
这华夏，这唐营主，不管是处事手段还是筹划能力，都不是一般势力和人能比的。他昨天刻意问过卫昭——那个在他面前被反复提及的名字、那个把北宫纯从城墙上算到城外又算没了的人，到底是谁？
卫昭说就是唐营主本人。这么看来，华夏拿下西凉之后再按他们说的经营好西域和塞外，然后——中原神器也不是不可以想一想。
他看了一圈屋内那些正埋头记录的少年少女。有人嘴唇翕动默念着刚写下的条目在核对数字，有人侧头与同伴低声交流，语速很快但讨论的全是如何让物资调拨和兵力分配衔接得更顺。
然后他重新把目光落在唐煜那双正看着自己、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睛上，整了整衣冠，郑重地行了一个归附之礼：“若唐营主不嫌弃，老朽尚可奔走一二。”
唐煜从案后站起来，走过来亲手扶起宋配，语气诚恳：“华夏有先生之助，必更上一层楼。卫先生要暂时留在这边处理善后——先生就跟在我身边吧。”
宋配拱手：“谢主公。”
唐煜看了看他和张寔，这两人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观察密书处那些少年少女，于是微微笑了一下，顺便把条件开在前面：“你们家里面也各派两三个人过来一起，我直接收入密书处。”
停了停，又补了两个字，“特例。”
张寔拱了拱手，还是没有说话。宋配则是微笑谢礼，心里已经盘算起家里哪几个子侄辈比较机灵、能拿得出手。
唐煜又补充道：“男孩不能超过十五岁，女孩不能超过十二岁。”两人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虽然其实并不完全明白为什么是这两个年龄限制。
唐煜有这年龄要求，倒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收所有世家或大族出身的子弟进密书处和明经营，他都有一个硬标准：
男孩必须在可塑性强的时候进来，过了十五岁三观已经定型，脑子里的框架不容易拗过来；
女孩则是因为这个年代的女孩都早熟，弄个十三四岁或更大点的进来，天天被家里人暗示着要多跟年轻主公亲近、要争点特殊关照什么的，他可不想身边整天飘着绯闻和心机。
虽说在这个年代三妻四妾很正常，但他一来暂时没那方面的精力，二来也不想让密书处的专业氛围被这些破事搅浑。
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唐煜站起来：“好了，两位回去休息安排一二吧。宋先生明日即可过来，张将军自行安排时间即可。”
宋配和张寔同时站起来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回城的路上，张寔和宋配并骑走得很慢，从军营到城门的这段路被风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有些微痛。
张寔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不解和试探：“宋先生，你很看好这个人——很看好华夏？”
宋配勒住马缰，马在原地踏了两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张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主公——”
“别，千万别再叫我主公。”张寔抬起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
宋配没有理会这句纠正，继续往下说：“我昨天特意找那些进城的士兵聊过，也跟那些拿着木板炭笔到处跑的少年们问过华夏治下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
“七马城那边学堂对所有孩童开放，不论出身；工匠坊的学徒第一年只学识字和算术，第二年开始分科；所有治所只定大方向和基本策略，详细条规由各地因地制宜——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一整套被人反复完善过的体系。”
他停下来，用马鞭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靴子，声音比刚才更沉更慢，每个字都像是已经反复想过了很多遍，“古往今来从没人这样做过。”
“但唐营主这样做了，而且在这西北之地算是做成了。如果西凉再平稳过渡，那是真正的基业已成。”
他看着张寔，目光里的复杂渐渐沉淀为一种分明的认真：“最可怕的是他的年龄。他才多大？”
“卫先生说他才十四岁，这还没算上他治理绿洲、编练新军的好几年。”
“你再看看他眼角那些在戈壁风沙里反复磨出来的细纹，看看他身边那群跟了他多年的人看他的眼神，再看看他连过冬的姑臧城都懒得住进去、已经开始在规划明年居延海和朔方的兵力配置。”
“我可以告诉你我宋家的决定：献上八成家产，带两个年龄合适的子弟过去，其他年龄更小的直接送到明经营去学习。”
“这不是赌——赌有输有赢，但这个人给我的感觉不是输赢的问题，是有没有资格上车的问题。”
张寔定神地看着宋配，看了很久。宋配这是在赌吗？赌这么大——八成的家产，几代人攒下来的仓库和商路，全压在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少年身上。
他低头想了想，问道：“那，那我是不是也要这样？”
宋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不用。”
“你只需要将所有家产、所有有能力的人都带到他说那个居延海去，然后在那边向北扩张。”
“我想这也是他愿意看到的——只要张氏把方向扭转向北，不再往凉州和中原回看，他必然不会动张家。”
“你带着张氏去拓土保疆，他给你名分和军械；你如果还觊觎西凉或者中原，那结果——”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张寔听懂了。
他沉默地坐在马上，姑臧城的城门已经清晰可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