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将军，敌步兵在营寨内没有动静，营门紧闭，只看到寨墙后面有烟尘升起，应该是在生火做饭。”
“北面百里外发现一支骑兵，约五千骑；南面五十里有另一支骑兵，约一千骑。两部都没有向我军移动的迹象。”
刘曜听完哨探的报告，将手中用来拨火的树枝随手一扔，仰头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是想以步兵盾阵拖住我，然后两边骑兵夹击吗？六千骑想夹击我两万大军——是谁给他们的胆子，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华夏小儿？”
站在他旁边的一个魁梧大汉双手抱胸，接口时语气比刘曜更嚣张。
另一个汉人文士打扮的混血汉子捋了捋胡须，摇着头，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补充道：“还故意把两股骑兵放得这么远，百里距离，等他们夹击到达，我们在中间早就把步兵踩碎了。”
“这不是诱敌，这是拿自己当祭品。”
刘曜没有多犹豫，果断拍板：“不管两边的骑兵。他们现在正在百里之外，我们直接往前压。”
“只要把这伙步兵灭了，把那个营寨里的物资全抢回来，两部骑兵自己就散了。”
他拔出弯刀，刀尖在正午的阳光下闪出一道弧线，朝着华夏军营的方向狠狠劈下：“冲——灭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羊！”
两万余骑兵同时启动。
马蹄踏在刚刚化冻的草原上，泥泞和草屑被踏得四溅飞扬，数万匹战马的铁蹄汇成一片撼人肺腑的闷雷，大地在颤抖，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反复拍打着胸腔。
从远处望去，整片草原仿佛变成了一座正在移动的黑色海洋，浪头朝着那个沉默的营寨滚滚压去。
中军营寨内，宋配站在唐煜旁边，好像听着远处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沉的马蹄轰鸣声，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往唐煜身侧挡了半步，压低声音急切地说：“主公，你还是带着密书处和亲卫营先出去吧，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对面可是两万骑兵，不是几千人。就算我们的盾阵再强，万一有个疏漏，这么多敌人压过来谁也护不住你。”
张寔站在另一侧，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和站姿说明了一切——两万骑兵，加上备用马和驮马，三四万匹马同时踩过来，光是马蹄声就能让人的心跳跟着乱了节奏。
他之前对北宫纯的万骑冲锋记忆犹新，现在面前的兵力是当时的两倍，而华营这边的步兵连寨墙都没有合拢。
唐煜偏头看了宋配一眼，又转向正在旁边木板上记录战前会议纪要的密书处几人，开口的语气像是在闲聊：“你们怕吗？”
卫蔻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是被问及今天早上的粥放了什么菜：“不怕。”
“属下翻过此前北宫纯一战的战报，从数据上看，我们的盾阵与弩阵即使面对规模更大的正面冲锋也完全能周全在座所有人员。”
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写字，右手炭笔刷刷地划过木板，左手还扶着记录着马匹配发数量的另一块板子，炭末在她指尖染出几道淡黑的痕迹，她连手都没擦。
唐煜摊了摊手，转向宋配和张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们看，他们都这么有信心——你们为什么没有呢？要相信自己，相信我们的将士。”
他说完这句话，又转回头看着案上的地图，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传令给几位校尉——开始合围，各自把控时机，不必等我的信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配，问了一个完全不像是在决战前该问的问题：“宋先生，以你判断——刘曜是会直接来攻，还是休息一晚，明日再攻？”
宋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主公在对方骑兵已经压过来的时候，还在冷静地推演对方的行动节奏。
他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主公，刘曜能被刘聪派来镇守朔方城这个关键位置，必不是庸才。”
“他这一路是全速奔袭过来的，马匹已疲，人困马乏，途中至少花了些时间收拢在外的散骑。”
“如果换作刘虎那种暴躁性子，可能会不管不顾直接冲营。但此人谨慎，不会在马力耗尽时去啃一块带刺的骨头。”
“他大概会下令休息一晚，一为恢复马力，二为观察周围还有没有其他埋伏。明日破晓之前，才是他动手的时刻。”
唐煜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嗯，有理。那今天还可以再好好休整一晚。”
他转头对旁边正在整理图纸的几个锐锋营少年吩咐，“你们今晚不要休息了，带人去营寨前方五十步到三百步之间，挖些陷马坑。”
“不用太密，也不用太深，但要足够让冲在最前面的那批骑兵崴了蹄子。挖完回营睡觉。”
几个锐锋营少年站起来应是，转身去调派人手和工具。宋配和张寔对望了一眼，心里同时浮起同一个念头：
这位主公把战场当成了一块巨大的案板，敌人的骑兵什么时候到、到了之后会做什么、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往什么地方放什么样的障碍——全被提前算好了摆在那里。
他在问刘曜会不会连夜进攻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不过需要一个熟悉草原战术的老将来帮他印证。
百里之外，五千华营骑兵正驻留在选定集结位置附近的低山与河沟之间休整。
庄重、须卜已、林充三人围坐在地上，面前铺着画有朔方城与营地之间距离的地图。
庄重用匕首在地面上划着距离和时间的标记，须卜已在旁边点头，林充正在翻看这一路的粮草消耗记录。
“现在还不用急着往前压。按距离和时间来推算，刘曜大概明天午后才会与主公正式接战。我们明天上午再开始慢慢往北兜，从刘曜的侧后方卡住退路。”
庄重把匕首往地上一插，转头对林充说，“派快马给牛校尉也送个信——我们这边按计划推进，他们那边如果拦截得差不多了，等城内的残部不再增援，就可以直接从刘曜的屁股后面兜过来了。”
林充抱拳，亲自去安排信使。
而在东侧的另一处洼地里，牛黄、刘能、牛勇、杜小满正率着另一批骑兵分布在几条干涸的旧河道中。
外围散骑已经被清剿得差不多干净，响应刘曜集结令的零散部族骑兵要么被歼灭，要么被驱赶得到处乱窜，已经无法形成任何规模。
信使赶到时，牛黄正蹲在火堆旁边掰一块硬得能砸人的干饼。他听完信使的话，把干饼往怀里一揣，哈哈笑了几声：
“庄重那老家伙算得比账房还精，明天午后，行，就按他说的。”
牛勇和杜小满对视一眼，两个从马圈口戍一路跟着唐煜跑出来的小将几乎同时翻身上马，去安排出发前的最后一轮哨探。
胡骑大军中刘曜从马背上回过头，问旁边的副将：“还有多远？”
“报将军，还有五十里左右。”
刘曜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在原地踏了两圈，鼻孔里喷出几股粗重的白气。
他抬起手示意全军停止前进，然后往四周扫了一圈——前方是一片空旷的草甸，目光尽头能看到一条干涸的旧河沟，右侧不远处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他在马上沉默了片刻，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河沟外沿的一片平坦草甸：“停止前进！在那里扎营，休息一晚。”
“明天天亮前用过早饭，所有人全力踏碎他们的营寨。”
“大量派哨探出去，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埋伏，随时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