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支骑兵队伍从离开居延城百里后，直接拉了一条向北的平行直线，像一把梳子从草甸上篦过去。
每营相隔数十里，前锋与侧翼以旗语和快马接力保持联络，沿路遇到散落的部族便按老规矩收容人口、收缴物资、清剿反抗者。
草原上到处是被马蹄踏碎的残雪和惊散的羊群，烟尘在每条骑兵纵队的后方拖出一道长长的灰尾。
唐煜率步兵与亲卫营往选定的区域前进。行军五日后，他勒住马，在四周环顾了一圈，忽然点了点头：“就这吧，扎营。”
张寔骑在马上，看着这片被选作营地的地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四面全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连个缓坡都没有，北面倒是隐约能看到几道干涸的旧河沟，但根本构不成有效屏障。
这种地方，骑兵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冲过来，步兵连个可以靠背的障碍物都找不到。
难道这位主公只会纸上谈兵，选这么个地方完全是骑兵的战场，不利于步兵防守。
宋配也是皱眉，但他毕竟已经在唐煜身边跟了几个月，对华夏步军的盾阵有所耳闻，所以忍住了第一时间的质疑。
不过他还是没完全忍住，伸手拉住一个正抱着木板从旁边经过的参谋团少年，压低声音问出了心里的嘀咕。
那少年停步，抬起头看了他们俩一眼，表情里带着一丝诧异，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我们不就是来引骑兵来攻的吗？营盘位置选得太好了，还怎么引敌人过来？”
说完还疑惑地打量了宋配一眼，大概不理解这位老军师怎么会没想到这一层。然后他便抱着木板快步跟上参谋团其他人，边走边小声商议着扎营后各项物资的调配方案。
张寔和宋配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原来尴尬出在自己身上——竟然忘了此战的关键就是要引出城内的兵马，他们这些天装出一副谨小慎微、不敢多言的姿态，反倒越过了最简单的逻辑。
张寔自嘲地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咱们两个老东西，被个半大孩子点醒了”。
宋配则看着那少年的背影，想起卫昭对他说过的话：这群在七马城训练出来的参谋和年轻将官，从入营第一天就被反复灌输同一种思维方式——先明确每一战的核心目标，再反推需要什么样的战场，然后倒逼敌人去自己选定的战场。
后面几天，张寔和宋配亲眼看到了华营骑兵们的战绩。
每天都有一两队骑兵从远处驰回，带着缴获的羊群、驮马和收容的人口。
汉人倒是有老有少——他们原本是被掳掠到草原上的奴隶，被解救出来时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见血，有人抱着孩子傻笑，有人蹲在物资堆旁边大口大口地喝粥。
但胡人那边，带回来的基本上只有一些年岁不大、个头刚过马镫的少年，和数量更少的年轻女子。这样的人口结构，两人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宋配在篝火旁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再看到这种场面的眼神已经变了。唐煜的仁慈不是盲目的——他不杀孩子，因为他要把孩子养成华夏人；他允许降兵活下去，因为降兵可以用劳动赎罪。
但对于那些手里沾过血、把杀人当生计的部落武士，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宋配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从伊吾到巴里原，从巴里原到居延海，华夏每往北推一步，就会把北面的草原扫出一片真空带，然后用移民填上。
这不是在打仗——这是在翻地。把旧的草皮铲掉，种上新的庄稼。
朔方城守府内，刘曜将手中的铜杯狠狠砸在地上，酒液溅在夯土地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用鲜卑语夹杂着汉话怒声吼道，脖颈上青筋暴突，巨大的咆哮声震得案几上的羊皮地图都抖了一下。
厅内站着的几个部族首领和副将都垂下眼皮，无人敢在这股怒意正盛时接话。
刘曜死死盯着单膝跪在堂前的哨探，他花了好几年时间才把刘虎打残吞并消化一些，还没来得及向刘聪报功，就有人跑来告诉他自己的外围附庸部族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另一个声音从厅内左侧响起，说话的人衣着是汉人文士袍，但面容和口音明显是久居草原的混血：“会不会是灭了刘虎那个什么华夏干的？”
“听一些从巴里逃出来的人说，那边的情况好像跟这差不多——先是外围部落被清剿，然后骑兵围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刘曜转过身：“那个华夏？灭了刘虎在巴里建城的那个？胃口这么大？有这么多兵？这么快就敢来我朔方撒野？”
他的声音里既有愤怒也有惊疑——巴里原离朔方城隔着好几百里，中间还横着一个居延城，这支势力是飞过来的？
突然一个士兵从外面踉跄着冲了进来，进门时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半跪在地时声音还在喘：“将军——一伙打着华夏旗号的人在西南方向近两百里处扎下了营寨。”
“看营帐规模和灶坑数量，至少是个万人营地。”
“这些天在各处散着跑、不停收拢部族人口和物资的骑兵，全是从那个营寨派出来的！他们把抢来的人和羊全往那里送！”
厅内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那张羊皮地图。两百里，这个距离在草原上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
这不是来劫掠的游骑，是在自己眼皮底下钉楔子——而且是故意让你看见。
之前说话的那个汉子腾地站起来，嗓门比刚才更大，在厅内来回撞了好几圈：“不能让他们再这样祸害了！”
“再让他们清剿下去，不用打，外围部落自己就跑光了，这里会变成一片白地。出兵——召集在外的所有勇士，灭了他们！”
刘曜没有犹豫太久。他拔出弯刀，刀尖戳在地图上那个营地标记的正中心，声音里带着从刘虎败亡之后就一直攒着、此刻终于全部涌上来的暴怒和战意：
“发布集结令！召集所有能上马的勇士，灭了他们——他以为我们是刘虎那丧家之犬吗？”
他拔出刀，刀尖在空中划了个弧，最后落在桌面上那份被泼湿的羊皮地图上，刀刃在羊皮上压出一道极深的凹痕。
华夏军营地内，参谋团正在向唐煜报告最新情报：“主公，各营都送回来消息——刘曜正在召集散落在外的骑兵，看集结的规模和速度，应该是要直接奔我们这里来了。”
“各营已经主动收缩清剿区域，正在往回赶。”
宋配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这些校尉的战争敏锐度可真是惊人——没有人给他们下回援的命令，但他们自己在清剿过程中察觉到了刘曜集结兵力的迹象，不等命令就直接开始往回赶了。
这不是个人素质的问题，这是长期协同作战和同一套作战条令训练出来的默契。
唐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片刻后开始逐条下令，语速不快，但每道命令之间几乎没有停顿：“传令各营”
“每营留一半骑兵继续拦截外围散骑、封锁消息，另一半立刻向我左侧翼方向集结，在百里外找隐蔽位置伏兵。”
“等刘曜与我接战之后，这批人从后面绕过来直接封住退路，给我包圆了——一口吃掉。”
宋配在旁边听到“包圆了”三个字时，眉头跳了一下。他没忍住插了句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唐煜摆了摆手，没有给他劝谏的空间，继续往下铺排命令：“马奎，你率亲卫营去右侧找位置隐藏好。”
“等中军盾阵开始与刘曜骑兵接战，你从右翼斜插上去，配合牛勇和杜小满两部骑兵封死侧翼。”
下完这几道令后，他转过身，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三名年轻将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是闲聊的语调，但每个字都很认真，像是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要再确认一遍的问题：
“五千人——你们能不能保我安全？”
“能不能将刘曜至少两万骑兵、数千步兵，挡在这里？”
他顿了顿，补上那个最关键的条件，“两天。”
秦大壮听完这话憋不住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急促但努力压着量：“主公，这次应该不用只挨打了吧？”
“上次在姑臧城外，刘大说我们只挡不打憋屈得很——这次主要任务是灭敌不是俘虏，是不是可以放开手脚干了？”
唐煜看着这三张跃跃欲试的脸，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从马圈口戍出来到现在，这群最早跟着自己每天在戈壁上跑圈、被牛黄骂了四年、从少年营一步步走到独领一营的孩子，已经不需要他再交代多少战术细节了。
他把语气故意放得很松，像是在说今天午饭多加个菜：“放开了打。”
“打疼他们——这批刘曜的人，多半是进过中原、犯过并州、手上沾过并州百姓血的老卒。”
“按他们的罪行，没有收编改造的价值。全部清掉。这次带来的守城重弩，随你们用。”
秦大壮和张安同时咧嘴一乐，那笑意还没散开就被他们收住，同时正色抱拳，两副面孔切换之快让旁边正在整理弩车支架的参谋团学员都忍不住瞥过来一眼。
贾奎也紧随他们身后抱拳，他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十指交叉向前一推，骨节咔咔几声脆响。
像是感觉到了战争的气息引得蹲在帐篷前啃肉干的雪牙耳朵都立了起来。
张寔和宋配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三位年轻将领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往预设阵位上搬运重型弩机部件的步兵，彼此眼中都掠过同样的念头：
这两拨人所判断的世界，恐怕已经不是同一个了。
对面是两万胡骑，自家只有数千步兵，而这几个人讨论的不是能不能守住，是能不能凭自己这点人就给对方造成足够惨重的伤亡。
胡人骑兵在这里，早已不是草原神话——只是另一群需要被盾阵和弩箭校准射杀数量、配得上重弩消耗品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