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寔和宋配两人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可以用“轻松”来形容一场这么大规模的战斗。
不是说不激烈——那几轮骑兵撞盾阵的动静震得人脚底板现在还发麻，也不是说不血腥——寨门外的缓坡上层层叠叠堆满了人和马的躯体，血泥混在一起，踩上去能没过靴底。
但从头到尾，华夏军的阵形没有乱过一次。
轮换、变阵、反推、切割，每一步都像是提前演练好的舞蹈，而胡骑的两万余骑就是这场舞蹈中被带着转圈、最终被转到角落里倒下的舞伴。
张寔的目光从正在前方收队的步兵阵列上收回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消化完毕的震惊：“华夏士兵的损失绝对不会超过一成。怎么办到的？”
宋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混着释然、惊叹和一种自己都不太确定从哪冒出来的庆幸。
他看了眼前方已停下脚步、正蹲在地上检查弩机故障率的唐煜，然后转过身，正对着张寔，语气忽然变得很郑重：
“此等战绩，此等精锐，此等组织能力——这乱世怕是会很快被主公收拾干净。”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张将军，北方需要你这等老将守着。”
“这不仅可以让华夏军腾出手来尽快入主中原，更能让张氏不埋没在这世代之下。”
张寔听懂了。宋配这番话的重点不在前半句，而在后半句。
他是在告诉自己：放下以前那种割据一方、自成一统的执念，把张氏的余力全部押在这个年轻人和他的华夏身上，
用北方的风沙和胡人的血来证明张家依然是将门，依然有用，而不是被扫进历史的角落里发霉。
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回答：“我会的。不会行那反复之事，辱没祖上荣光。”
此时，战场上没有响起收降的声音。
战前各校尉都知道唐煜的意思——这批人跟着刘曜进过中原，手上多半沾过血，没有收编改造的价值。
所以尽管战场上很多感觉已经没有希望的胡骑在大声喊着“投降”“饶命”，华营的士兵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手头的动作。
盾手顶盾，矛手捅矛，弩手上弦，弓手拉弓，每一步都按照训练场上重复过无数遍的节奏来，偶尔有几个锐锋营的少年捅完之后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抖是不抖了，但虎口上全是黏糊糊的东西。
唐煜身边一个密书处的少年抬头看了一眼箭匣的余量，低声提醒道：“主公，备用弩箭只有一匣了。”
唐煜没有回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前方锐锋营的少年们机械地挺枪、收枪、前进，再重复。
后排的弩手和弓手用一种很低、很省、很从容的频率射出箭矢，不再需要火力压制，只需要精准地清除个别还在挣扎的目标。
胡骑中军那道旗帜倒下去的时候，战场上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同时断裂了。那是所有还在抵抗的人心里最后一根弦。
有人看到那面旗倒了，手里的刀直接松了，整个人从马上滑下去，跪在泥泞里不再动弹。
有人还在马上，但已经不再挥刀，只是呆呆地坐在马背上，任由受惊的战马带着自己在溃散的人流中打转。
刘曜的尸体就那样躺在他最后倒下的位置，没有人特意去找，也没有人特意去清理。
华营士兵从他旁边经过时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在这片堆满尸体和重伤员呻吟的草原上，他不比任何一个千夫长更显眼。
当太阳挂在西边的峰顶时，战场上已经没有一个骑在马上的敌人。
除了几声清理战场的呼喝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一两声被补刀时短促的惨叫，整片草原安静得能听见风从草尖上刮过的沙沙声。
几只秃鹫已经开始在高空盘旋，被丁元化的信鹰追着啄，发出不满的呱呱叫声。
唐煜已经回到了营寨内，正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水囊灌了一口又放下。
庄重、牛黄、林充、须卜已、刘能、牛勇、杜小满、马奎、贾奎、张安、秦大壮全聚在帐中，每个人的甲胄上都没清理干净，血迹和泥渍混在一起，脸上被干涸的血迹画得跟唱大戏的花脸似的。
但所有人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不是累的，是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大战还没从骨头里褪干净。
唐煜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直接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晚饭：
“城内还有五千步卒。怎么办？”
“强攻是不成的——我们步兵不够。盛乐那边还有重兵，如果在这里攻城损失过大，就守不住朔方，更不要说今年拿下盛乐城了。”
宋配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心惊。
这位主公的战马还没歇凉，战场上的人尸马尸还没埋，他已经把目光从脚下这片血泥挪到了几座城之外。
他想抢的不是一座朔方城，他抢的是从朔方到盛乐之间整整一个春天的窗口期。
宋配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主公，胡人还没有完全从马上下来，步战能力不足。朔方城的五千守军，多是汉人。”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唐煜，意思是“我说完了，剩下的你懂”。
唐煜直接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但又笑眯眯的：“不要这样子——有什么好的方法直接说，不要有什么顾忌。”
“议事的时候什么都可以说，哪怕你用的是贾诩那种阴损毒辣的计策都可以。”
“至于用不用、怎么用，那是我来定的事。成与不成、名声好不好听，那是实施以后才需要考虑的。”
这话一出，宋配顿时有些尴尬——他那套先铺垫再递结论的老习惯被当场拆穿。
还没等他整理好措辞，旁边一个参谋团少年眼神一亮，抢在他前面开口道：“宋先生是想马上出兵围住朔方城。”
“然后将那些旗帜——还有那个东西——摆在城下，逼守城之人投降？”
宋配听完这话，拿块豆腐撞死的心都有了。
自己是这个意思，但自己说出来和从参谋团嘴里说出来是两回事——尤其是这群少年抢答的速度比他们师父还快。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用一种认命般的语气应了声“是”。
唐煜嘴角含笑地看着他，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叫你老小子装，现在有参谋团在你装不住了。
“亲卫营和所有步兵留下来清理战场。”
唐煜把水囊往案上一放，语速恢复了那种快速铺排的节奏，
“所有骑兵休息好之后马上收集地上的旗帜出发——给我围好了，封锁消息。”
“庄校尉统一指挥围城部署，林充带本部骑兵巡曳北面要道，确保盛乐方向不会有援军先过来。”
“我们要给修缮城池留出足够的时间。”
众将抱拳应是，转身鱼贯而出。
张寔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好像很多年前父亲年轻时也是这样雷厉风行——那时候父亲刚接手凉州，议事厅里也是一群人站着，没有什么繁文缛节，把问题说完立刻分派人手，散会之后大家各自上马就走。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节奏慢慢变了，规矩多了，顾虑多了，一件事情没开始做先要考虑做完了之后各方怎么平衡、自己的位置会不会被撬。
现在他明白了。年龄不是关键，锐气才是关键。
而唐煜身上这种锐气，不像是初出茅庐的莽撞。
更像是一个已经把全局在心里推演过无数遍之后，懒得再在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