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都带着那些证明刘曜全军覆没的东西往回走。
马走得很慢，鞍侧皮囊里塞着那面沾了血又冻干了的百夫长旗，硬邦邦地支棱着，随着马的步伐一下一下戳他的大腿。
他觉得一路上那些汉人看他的眼神不对——不是躲闪，是那种以前从来不会有的、打量猎物的眼神。
有人在垛口后面看他，被他目光扫到也不低头，反而多停了一息才移开。他猛地一鞭抽在旁边的土墙上，鞭梢崩起一片碎土，厉声吼道：
“看什么看！还不滚去守好城墙——想死吗！”
回到住处后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那种不安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浓。
这屋里太安静了，平时这个时辰还能听到街上有人吆喝卖羊奶，今天什么都没有。他招来几个亲信，压低声音说：
“马上出发——去盛乐，去平城。不要只派一队，多去些人，走不同的路，务必把消息送到。”
亲信们对望了一眼，点头应是，匆匆翻找备用的马匹和干粮。
天色暗了下来。朔方城内的汉人守军眼中慢慢有了光。
那种光不是篝火映出来的，是从里面往外透的——白日里那一大堆被丢弃在城门外的旗帜和甲胄，隔着老远在太阳底下发了几个时辰的光，把他们压了许久的某种东西晒醒了。
刘安都回来时那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更是把这层压在头顶的壳敲出了一道裂缝。
几个角落里，什长们借着巡夜的间隙凑到一起。
破损的垛口下面蹲着几个黑影，远处城外那片火光映在他们脸上，那是白天那支骑兵队伍的营地。他们盯着那些篝火看了好一阵，像在确认什么。
篝火外围有一圈暗淡的红点，是值夜士兵的炭炉；再往外是骑兵暗哨偶尔掠过火把光时一闪而过的马身轮廓。
“真是汉人军队？”一个什长压低声音问。
“应该是。从旗帜还有那几个主将的样貌看，是汉人。”
另一个什长往城墙外侧努了努下巴，“而且你没听他们说吗——刘曜全军覆没，他们没必要骗我们。”
“真要攻城，白天直接冲进来就是了，何必先把东西摆出来再退回去。”
站在边缘的一个什长往后张望了一眼，确认监视他们的鲜卑百夫长正蹲在远处的火盆旁边烤手没往这边看，才把脑袋凑近，压到几乎只有气声：
“怎么办？城里还有千余鲜卑兵，我们四千多汉人，要动手的话得有个由头。万一我们这边先动了，其他人没跟上，那就是白送死。”
最先开口的那个什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等等。”
“现在这些人还警惕得很，刘安都刚回府，他手下那几个亲信今晚肯定会往外跑。等他们跑出去了，城里的鲜卑兵群龙无首，我们才好动手。”
“大家各自回去多问些人——明天晚上，我们伺机而动。”
说完他拢了拢披风，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站起来沿着城墙走了。
其他几人也各自散开，脚步声和甲片碰撞声混在夜风里，和平时巡夜没有任何区别。
那个鲜卑百夫长正巧在这时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只看到几个汉人什长在不同的垛口之间走动，有人停下来紧了紧弓弦，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蹲下来系鞋带，一切如常。
他把视线重新移回到火盆上，往里面添了块干粪饼，完全没有从这些汉人士兵的脸上读出任何变化。
城外华夏骑兵营地内，牛黄、庄重、林充、须卜已、刘能围坐在一起。刘能把刀横在膝上，望着朔方城的方向，忽然冒出一句：“城内真会乱起来？”
“八九不离十吧。”
庄重拿匕首拨了拨篝火，火星子往上窜了一截，“那些汉人守军被压了那么多年，现在有人把刀递到他们手边，他们不会不接。关键在于什么时候接、怎么接。”
牛黄靠在马鞍上望着天，忽然感慨了一句：“得看这些人还有没有血性了。被胡人管了半辈子，有些人跪习惯了，你把他扶起来他膝盖还是弯的。”
“别急。”
林充蹲在火堆旁边，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语气不紧不慢，“用主公的话说——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几个人同时扭头看他，须卜已皱着眉问：“子弹是什么？”
林充愣了一下，树枝在地上顿了顿：“……就是让箭再飞一会儿。主公在姑臧城门口说的，我当时记下了。”
牛黄正要开口追问，杜小满和牛勇从外面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牛勇先开口：“捞了几个准备去求救的。”
“嘴有些硬，问是没问出来啥，但从他们备马的方向和干粮数量来看，应该是往盛乐和平城方向去的。”
四个人分了三批走，我们只截住两批，还有一个往平城方向跑掉了。”
杜小满补充道：“外围的兄弟还在追，但天黑之后草甸子不好找人，马踩在草上跑得比白天慢。”
“得让兄弟们加强警戒了。”
林充站起来，把树枝往火里一扔，“必须封锁一段时间的消息。要是让刘聪知道朔方丢了，他召集大军来攻，我们现在这点兵力不够看。”
庄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环视了一圈：“都散了吧，各自负责一个方向。”
“封锁城内外所有通道，不管白天黑夜，不许任何人进出。等主公率步兵过来再定夺下一步。”
几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各自快步出帐。
林充走之前还回头往朔方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楚，盛乐城驻扎着数万鲜卑骑兵，不是几百几千的问题，是如果对方真的举大军前来，以华营现有的兵力配置根本就没有任何容错空间。
原战场上，营寨中的篝火还亮着。唐煜坐在帐门口，面前摊着地图，旁边放着半碗已经凉透的粥。
密书处的人正逐一汇报清理战场的各项数据，卫蔻把最后一块统计木板递给他，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大概是因为唐煜的眉头一直拧着，从回营到现在就没松开过。
“主公，战场都清理完了。马匹缴获有些多，缴了大约八千余匹能直接用的战马，还有三千多匹受了轻伤需要休养的。我们是带着走，还是先送回哪里去？”
“先带着。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全军开拔，去朔方城。”
唐煜把木板翻完放在一边，目光没有从地图上移开。他的手指从朔方城往东划，在盛乐和平城之间来回移动。
地图上那些标注着敌兵力数字的红色小圈，像是钉在草原上的钉子，一颗比一颗粗。
盛乐、平城，这两个必须要拿下的地方兵力堆积得太多了，而并州方向会不会马上派兵过来，他现在还判断不了。
“宋先生，张将军——你们说，拿下朔方后我们当如何？”唐煜抬起头看着两人。
张寔直言道：“可图并州。但从这地图上看，华夏所有地方加起来仅有数万兵力，守城有余，进攻不足。”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就算拿下朔方城，也拿不出足够的兵力去吃掉盛乐和平城，更不用说更远的地方。
宋配细看着地图，看了很久。这张地图可以说是每天都在变——参谋团的人不停地把新的情报补充上去，水源、草场、部族分布、敌军驻防数量，每一条新标注都在改写他对这片区域的认知。
他抬起头，斟酌着开口：“主公，如果刘聪知道朔方已失，必会派大军前来。”
“前日两万骑兵我们可以靠步兵拉扯限制打赢，但如果是成倍之数——”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确。数万骑兵冲过来，已方步兵的盾阵再强也扛不住，因为骑兵可以围住营地后不再冲阵，只在外围反复骚扰，耗尽步兵的体力，切断水源和粮道。
而已方的骑兵才万余，对方只需分出一定数量的骑兵缠住已方骑兵，剩下的就足以把步兵困死在原地。
唐煜揉了揉脑袋，声音有些低：“还是时间太短了啊。”
宋配试探着开口：“主公，若是拿下朔方后将里面的人口和财物全部收走，以巴里城和居延城为防御支点。”
“等刘聪派兵重新进驻朔方后，我们再来攻一次——利用朔方城给刘聪反复放血。一次吃掉他的援军，两次吃掉他的援军，只需要一两年，他的兵力就会越来越薄。到那时我们再图并州、秦州、雍州——”
“没那么容易。”
唐煜把水囊往地上一搁，“如果放弃朔方，鲜卑在草原上的势力在得知我们的存在之后，必然不停派出大量骑兵进行骚扰。”
“到时候巴里城和居延城必须驻守大量兵力才能守得住，而剩余的兵力又不足以让我们进入中原。”
“中原现在是个无底洞，我们晚一天进去，将来要多花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收拾干净。”
宋配沉默了。唐煜不是在用当下的兵力推演未来，而是在用未来的代价反推当下。
这种思考方式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主公每次做决策时，都会把时间线往后拖好几年。
“如果我占了朔方、盛乐、平城这些地方之后，只守这些城，一点都不往中原去——不进攻，只防守——他们会不会放任我们？”
唐煜忽然问了一个让两人都愣住的问题。
宋配和张寔对看了一眼，各自思考了好一阵。
宋配才缓缓开口：“如果仅占这几座城而不向南发展，没有展现出任何觊觎之心，可能会被暂时放过，但这不好说。”
“取决于他们内部有没有人觉得这几座城是我们伸向草原的桥头堡，还是仅仅想守住防线。而且就算他们暂时不攻，迟早有一天会腾出手来清理身后这根刺。”
“窗口只有这么多。”
唐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沿着那条锁边防线从西往东划。
现在刘聪及其势力内部也不太平——他的那些部下正在享受中原的花花世界，石勒在河北日益坐大，慕容部刚占了辽东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这些势力互相牵制，谁也没法全力来清理北边这个新冒出来的华夏。如果现在不抓紧时间把这些进入中原的口子扎紧，等他们内部整合完毕，再想进来就没这么容易了。
他的手指停在朔方城上敲了敲，然后转向旁边的密书处，语速忽然加快，逐条下令：
“调大水绿洲步兵五百，西湖绿洲步兵五百，七角堡守军两百，居延城步兵一千，交河城老兵一千、新募步兵一千，巴里城步兵一千，姑臧新募之兵两千——全部来朔方报到。”
“只要步兵，骑兵留守原地不动。令七马城将所有新式野战重弩装车，以最快速度送过来。要快。”
密书处的人笔不停，记完了抬头等确认。
唐煜点了点头，那人立刻转身去安排传信。
宋配和张寔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从刚才的战略讨论中切换过来。
唐煜转回头看着地图上那几个被他刚才一一点过名字的地名，把自己好不容易在各城攒下来的步兵储备几乎全调空了。
但朔方城必须扎稳——稳扎在这里，才有资格谈盛乐，谈平城，谈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