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刚修补完，春耕又开始了。
朔方城在华夏接手之后就没停下来过，原住民刚开始是有些怨言的——修城修到半夜，天不亮又被叫起来分派农具，谁受得了？
但听到命令是开荒种田，怨言就没了，热情反而比修城时还大。修城是给当兵的修，种田是给自己种，这笔账老百姓算得比谁都清。
从第十天开始，陆续有调派而来的步兵到达。
先到的是居延城的一千人，然后大水绿洲和西湖绿洲的各五百人，接着是交河城的老兵和新募兵混合队，再然后是巴里城和姑臧的兵。
每一批人到达时都带着自己的装备和口粮，由各自的什长拿着令牌到密书处的临时营帐报到登记，然后被分配到指定的营地。
到了晚上各营的炊烟升起来时，整片朔方城外的临时营地密密麻麻全是帐篷，马厩里挤满了战马和驮马，伙头兵们用大锅煮饭时得拿铁锹翻。
宋配站在城墙上往下看了一圈，回到议事厅时唐煜正对着一块写满了兵力数字的木板皱眉。
宋配在他对面坐下，把从投诚守军那边了解到的情况如实说了出来：“主公，屯田也完成了。朔方原来投过来的守军一直在问他们的安排——他们看新兵一批批往里进，有点坐不住了。”
唐煜一拍脑袋，声音脆得旁边正在整理物资清单的卫蔻都抬起了头：“把这事给忘了！密书处怎么没提醒我？”
卫蔻吐了吐舌头，难得的不好意思了一回：“先问过参谋部了。张将军说那些人还得再压一压，质量也不是很好，所以我们暂时没提醒。”
唐煜往参谋部那边瞄了一眼——张寔正和几个少年围着一张刚标注完水源分布的地图低声讨论，忽然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下意识地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回地图上，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宋配顺着唐煜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嘴角抽了抽。这老小子，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都不和我通个气了。
几天前还在城门口纠结要不要叫主公，现在已经在参谋部压着新兵编制不放了。
唐煜收回目光，没在这件事上多纠缠：“按我们选兵的标准先筛一遍，合格的留下编入预备营，不合格的去屯田。”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朝旁边喊了一句，“叫秦大壮过来！张将军你也过来。”
秦大壮来得很快，进帐时肩膀差点撞在门框上，他低头侧身挤了进来，站定之后帐内的光线都暗了一截。
张寔手里还攥着刚才讨论的那张地图，脸上带着几分还没完全从上一个议题中切换过来的专注。
唐煜从案上翻出几张图纸，铺开在桌上。
那是几幅兵器和甲胄的详细设计图，墨线勾得极细，每一处接缝和弧度都标注了尺寸和材质。
宋配和张寔凑过去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陌生——这种兵器他们从没见过。
长柄，双刃，刀身极宽，柄长近一丈，刀头比普通的斩马刀还要厚重，刀背上加了一根加强脊，刀尖处做了破甲锥。
配套的甲胄也不是骑兵那种轻便的镶铁皮甲，而是全身覆盖的全铁札甲，肩吞和护喉的甲片叠了三层，头盔前面带着面帘，只留一道横缝露出眼睛。
唐煜一边让他们看图，一边走到秦大壮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秦大壮的肩膀厚得像一堵墙，唐煜的手拍上去声音闷闷的。
他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至少半个头，比寻常士兵粗出整整一圈，胸口和后背的肌肉把皮甲撑得满满的，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想到四个字：人型坦克。
“以大壮这身板在全军中选人。体格要大，力气要足，耐力要好。”
“到时候配合我们的盾阵——盾墙在前面顶住骑兵冲锋，重步兵从盾阵两侧转出去，专门砍那些冲不动了挤在盾墙前面的骑兵。”
张寔和宋配听完他的解释，又低头看图纸，看了很长时间。他们的目光从图纸上的刀身尺寸扫到甲胄覆盖面积，从破甲锥的厚度扫到面帘横缝的宽度，最后同时抬起头来互相看了一眼。
这就是有大量铁矿及足够工匠的底气——光这一套兵器和铠甲所耗的铁料，如果用来造普通步兵的装备，能装备多少人？
十个？二十个？他们不敢细算。
但反过来想，如果这种重步兵真的能在战场上站稳，那一排长柄重刀同时劈下去，人马俱碎，那些没有重甲战马的胡骑恐怕以后都不敢正面冲锋了。
“主公，此军若成，不亚于我们多了上万兵马。”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唐煜点了点头，拿起最上面那张图纸递给旁边的传令兵：“好。传信鹰给庄校尉，让他回来的时候将这批‘人型坦克’装备一起带过来。”
众人听到这个名字都愣了一下，秦大壮歪着头，张寔皱着眉，宋配下意识地捻着胡须的手也停住了。
坦克？主公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唐煜也不解释，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干脆利落。
“大壮，你拿着手令去全军中选人。有多少算多少，不限名额。另外——每名正兵配一名备选人员。”
“这些备选人员要选那些骨架已经长开了但肌肉还没完全跟上的，再练一练能达到标准的。他们既是后备人员，也是正兵的辅兵。”
“全员会骑马，我给你们配马，平时所有装备都由马帮你们运，临战时再着甲持刃上阵。你们营以后就叫坦克营。”
秦大壮刷地行了一个军礼，胸膛挺得老高，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干脆把拳头往胸甲上一捶，砰的一声闷响。
他是最早知道这套装备存在的人之一——唐煜在设计这些兵器和甲胄时，有些图纸就是由他们这群锐锋营出身的学员一笔一画帮忙画出来的。
从少年营第一次听唐煜讲这种构想到现在，过去了好几年。他一直在等，一直在想，现在终于等到了。
张安在旁边站了很久，一直没说话，但他的脚后跟在反复地碾着地上的一小块碎石子。
等到秦大壮领完令退到一边，他终于往前凑了半步，手指捏在自己腰间的弩机卡槽上来回摩挲，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期待：
“主公，既然坦克营都建了，您说了那么久的特种营是不是也可以建了？我们现在这么多兵，怎么都能选出够数的人。”
“我看锐锋营有好几位学弟就适合——攀爬和认图都是这批里最好的。”
唐煜无奈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他从马圈口戍开始就跟张安聊过特种作战的构想，这几年在军中反复筛选适合作战和技术兵种的人，光是选拔标准就改了四五稿。
张安一直把这些标准记在脑子里，每次看到符合条件的新兵就会私下找对方聊，这些年攒下来，他大概早就把自己那几百个名额内定了大半。
“好，好。规矩与要求你都懂，你去选人吧。先说好，你们几个选人不能互相挖墙脚——你的名额就两百，不能超。”
“那些武器不好造，钱大他们发了好几次信过来了，说造那些太费人工，废品率太高，想暂停的。”
唐煜板着脸说了前半句，说到后半句语气已经松下来了，他知道拦不住，也没想拦。
特种营是唐煜从穿越之初就在构思的一种全能型兵种。
不是正面战场上冲锋的刀尖，而是专门为偷袭重要据点、潜伏破坏、斩首行动而训练的尖刀。
训练方式完全参照他在后世了解过并有一定接触的特种兵选拔和训练框架，再配上远超这个时代的近远程武器——改良版的手弩、攀爬专用的飞爪和绳索、短柄破甲锥、能互换配件的定制臂盾。
这个营将是以点破面的关键武器，否则将来面对中原那些高大的城墙和坚固的据点，只能靠人命去填。
唐煜绝不愿意用人命去换城池，所以攻城器械在改良的同时，特种营也必须建。只是之前一直没腾出手，现在被张安这个催命鬼堵到门口了。
张安听完这两句话，嘴角已经咧到耳朵根。两百个名额够了，第一批苗子他早就看好了。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初选名单，只差最后几项体测和模拟对抗的成绩就能最终敲定——这些都是在锐锋营见习期间他自己一页一页积攒下来的。
宋配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地感叹了一句：华夏军最强的战力，大概不是原来的那些骑兵和步兵，
而是这种“主公说过一次、下面有人一直记着、时机到了就能拿出来”的没听到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