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城，汉赵皇宫。
这座从刘渊时代就开始经营的新都，此时正被一片沉闷的春雷笼罩。
殿外的雨打在青石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顺着石缝汇成一道道暗色的细流。
殿内灯火通明，刘聪正搂着一个刚被送进宫的少女仰头灌酒。
那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被他的力道箍得浑身发僵却不敢挣扎。周围几个内侍低垂着头，目光钉在自己的靴尖上，屏息静立，像是几尊被抽掉了魂魄的陶俑。
“刘曜是猪吗？！”刘聪一把推开怀中的少女，将案上的铜爵狠狠砸在地上。
那少女毫无防备，整个人撞在旁边朱漆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软软地滑了下去，侧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已经没了气息。
殿内没人敢上前看她一眼，甚至连呼吸声都同时停了半拍。
刘聪在殿中来回暴走，袍袖扫翻了烛台，蜡油泼在绒毯上烧出一片焦痕。
他根本不在意，脚下的步伐越来越急，整个人像一头被关在笼中的困兽。
“两万骑兵，一座城，还有我给他的五千步卒！他把我的朔方城拱手送人，还把自己的脑袋一起搭了进去！”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来回撞击，几个侍从不由自主地把头埋得更低，后脖颈上的寒毛全部竖起。
刘聪这几年是越来越暴虐了。从攻破洛阳之后，他几乎不再亲理朝政，军国大权全交给了儿子刘粲。
自己则沉迷后宫，酒色无度，动辄杀人。宫中太监和宫女每天早上起来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日落。
就在上个月，他因为宠妃靳月光的一句玩笑话，亲手把内侍刘安的头砍了下来，扔在了御花园的荷花池里。此刻他盯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蜷缩在柱子下的少女，眼中的怒火没有任何消退的迹象。
“朔方不能丢。”
一个声音从殿侧传来。说话的是太尉刘景，刘渊时代的老臣，如今已经须发皆白，站在这座越来越燥热的宫殿里格外扎眼。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少女，眉头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拱手沉声说下去，“陛下，朔方丢了，往北与漠北的联系就断了。”
“我们的族人故地还在那边，虽然主力早已南下，但那是根基所在。更重要的是——他们要是再往东去，并州就危险了。”
“现在我们主力在长安方向，并州兵力空虚，经不起腹背受敌。”
“而且，北边草原上还有个拓跋猗卢在盯着盛乐。此人同那刘琨联手对抗我们多年，难保他不会趁这机会染指朔方，届时并州危矣。”
刘聪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如刀：“我能不知道吗！”
“如今盛乐的拓跋猗卢必定已闻风而动——此人精得很，我们之间打了多少年的仗，他当然会趁这个机会乱来。”
他走到舆图前面，手指在并州和长安之间来回比划，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强压下那股暴怒，声音转而低沉而急促，“让并州出兵，尽量收回朔方。”
“我现在没有兵力给他——告诉刘曜的儿子和留在并州的几个将军，守好门户，不要冒进。等我拿下长安，再回头来收拾这个什么华夏。”
他的手指在长安那个小红圈上狠狠敲了一下，骨节敲击羊皮地图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个部署确实是有道理的。汉赵的主力此时正在长安方向集结，为即将到来的长安攻城战做准备。
刘聪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攻破洛阳后，他离灭掉西晋只剩最后一步。他不可能为了一个远在朔方的边城，把已经部署好的长安攻势整个调头。
他的对手太多，兵力太少，必须在各个方向之间做出取舍。而长安永远是第一位的。
与此同时，盛乐城，代国北都。
拓跋猗卢在他的议事厅里已经转了不知多少个圈。
他的靴底在夯土地上磨出了一道圆形的痕迹，旁边的几个部族首领和左右辅臣都沉默地看着他，没有人敢先开口。
拓跋猗卢身材高大，肩膀宽得像一堵墙，即便已经年过五十，整个人站在那里依然如同一头老迈但绝不减凶猛的草原狼。
他与刘聪打了不知多少年，从刘渊时代就一直跟着刘琨联手抵抗汉赵。
此刻，一个叫“华夏”的势力突然从西边冒出来，只用了一场仗就灭了刘曜，还把朔方城占了下来——这个速度，快得让他在盛乐城里坐立难安。
“这华夏是哪冒出来的？灭了刘曜，占了朔方，这才多久？之前那边不是铁弗部的地盘吗？”
拓跋猗卢停下脚步，看着在座众人，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解和隐隐的焦躁。
“大单于，”一个戴着皮帽的部族首领站起来，语气颇为激动，
“刘聪现在腹背受敌——南面要打长安，西面丢了朔方，正好无暇北顾。不如趁这个机会抢先出兵，把朔方收下来。”
“只要朔方在手，我们就能同时威胁刘聪和这个新来的华夏，进退自如。”
“不。”拓跋猗卢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帐内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他看着舆图上朔方的位置，目光在那座城和刘聪的势力范围之间反复移动，“暂时先看着。”
“我们现在完全不知道这个华夏的战略意图是什么——他们是从西域打过来的？还是从草原上冒出来的？”
“他们下一步是往东打刘聪，还是往北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出兵，那是送死。”他抬起头，看了一圈在座众人，
“先派人去朔方探探。要快。”
朔方的丢失，从地图上看，直接斩断了刘聪势力与漠北之间联系的一条关键通道。虽然汉赵的主力早已南下，但漠北草原上还有他们的一些故地和附庸部族。
更重要的是，这条通道的断裂意味着刘聪的北翼被撕开了一个缺口——而堵在那个缺口上的，是一个谁也摸不透的新对手。
朔方城内。
唐煜难得地没有泡在议事厅里看地图。
他带着雪牙在城中慢慢散步，从东门走到西门，看工匠在城墙上调试重弩的支架角度，看明经营的学员在街角登记新来移民的户籍，看几个刚从巴里城调来的步兵坐在营房门口擦甲片，一边擦一边比赛谁的胸甲能映出更多的人影。
雪牙跟在他脚边，时不时停下来嗅嗅墙角某个旧陶罐，甩甩尾巴，然后小跑着跟上。
周围偶尔经过的百姓已经不会再吓得贴墙站了——他们发现这头白狼平时就是一只超大号狗，除了偶尔把卖羊奶的摊主吓得打翻两个铜碗之外，没有咬过任何人。
一切都井然有序。秦大壮拿着手令在全军选人，据说各营为了抢体格最壮的那几个差点打起来；
张安带着特种营的初选名单在密书处蹲了一天，反复核对每个候选人的体测成绩和模拟对抗评分；
牛勇和庄重已经出发回七马城去牵那些培育好的轻重骑战马；
参谋部的人在缩小地形模型上反复推演刘聪可能的进攻路线。
一切都走在正轨上，唐煜难得地感觉到了一丝轻松。
他靠在城墙内侧的阴凉处，闭起眼睛，听着城下传来的打铁声和远处校场上的口令声，雪牙趴在他脚边打着哈欠。
这片刻的安静，是几个月来唯一属于他自己的时间。
然后他听到了那几个老兵在聊天。
城墙根下，几个退下来的什长和队正围坐在一张破草席上，有人拿着匕首在削一块木头，有人端着陶碗慢慢喝着水。
他们正在闲聊，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唐煜的耳朵里。其中一个人说：“这次咱们拿下了朔方，接下来是不是该打盛乐了？听说盛乐那边是代国的人，叫什么拓跋什么的。”
另一个人的语气明显带着几分炫耀，大概是想在同伴面前显摆自己在参谋部打扫时偷听来的信息：“管他什么代国不代国，反正都是刘聪的势力。”
“刘曜不就是刘聪派来的吗？盛乐那边肯定也是刘聪的人。咱们一路平推过去就完了，打完盛乐再打平城，打完平城就该进中原了。”
“到那时候咱们这批老兄弟大概都升校尉了，新兵见了得叫咱们爷。”
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接口，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可不咋的，全是一个窝里的老鼠。打完刘曜，顺手把旁边几个城全扫了，今年就能回家种地。”
一道无形的闪电劈进了唐煜的脑子里。
他整个人僵在城根下，那些关于盛乐归属、关于拓跋猗卢与刘聪敌对关系的信息像是同时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然后拼成了几张他本该早就在地图上标注清楚的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