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两月的梳理，以盛乐为起点，向北、向东扩散。
最远的骑兵小队已经突进到千里之外，把华夏军的旗号插在了连鲜卑人都只在地图上见过的荒原上。
须卜已和刘能带着本部骑兵日夜在更外围游弋，两百里的警戒圈被他们反复拉网，确保任何试图从外部接近平城的部落援兵都会被提前发现、分割、驱散。
而内圈，牛勇的疾风营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口袋。
一种恐惧开始在这片草原上蔓延。
不是那种被大军压境时的恐慌，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入骨髓的东西——对某种从未见过的力量的恐惧。
有人说，华夏有一种特别高大的马，全身都披着甲，一般的箭射上去连印子都不留，马背上的人也全身披甲，同样的箭射不透。
这种马跑起来的声音不像马蹄，像闷雷在胸口里滚动。
那群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不管是人还是马全都被撞飞，那杆长得离谱、像枪又不像枪的武器可以直接从马脖子穿进去，从马屁股穿出来。
有人看到过一匹被这种武器捅穿的战马，伤口从肩胛一直贯穿到臀骨，几个老骑手围着那具马尸沉默了好一阵，都说从没见过这种死法。
还有一种跑起来比他们更快的马。太快了，追不上。
那些骑手从不正面交锋，而是贴上来射一轮弩箭，然后跑开；等鲜卑骑兵追得人困马乏，他们又贴上来再射一轮，再跑开。
如此往复。有人见过一整个百人队追着这种骑兵跑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跑死了多匹马，而对方毫发无伤地消失在暮色里。
那些跑不快的战马被遗弃在草原上，马背上的骑手们蹲在地上，看着远方渐渐暗下去的地平线，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个秋天里崩塌。
一个一个强大或桀骜的部落被除名。大片大片的草场空了出来，但没有人敢去占据。
那些幸存的牧民们收拾起毡帐和羊群，往更深处跑，往更远的北边跑——他们宁可在冻土上重新开始，也不愿意在这片已经被华夏骑兵反复犁过的草原上多留一季。
从盛乐往北辐射的这张网，在两个月里把漠南草原上凡是敢于对华夏亮刀的部落全部梳理了一遍，留下了一条宽得让人绝望的真空带。
而此刻，平城议事厅内，争吵终于有了一个初步结果。
几个拓跋族内人口较多、兵员尚存的部族首领达成了一个脆弱的共识：谁能拿回北都盛乐，谁就是新的代王。
这个消息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草堆，所有首领纷纷传信回自己的部族，调集兵马，准备北征。
但左等没有消息，右等没有消息，派出去的信使也没有回来——连一个报信的牧民都没有回来。
一个年纪稍长的部落首领最先意识到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毡帐门口，撩开帘子往外看，外面是平城安静的街道，没有马蹄声，没有信使的吆喝，只有风吹过城墙上残破旗帜的猎猎声。
他转身走回来，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压下去的深层不安。
旁边几人同时放下酒碗，彼此交换着目光，然后一个鲜卑骑兵踉跄着冲进议事厅，单膝跪地时膝盖撞在夯土地上发出闷响，声音因为狂奔而断断续续：
“不好了——华夏出兵了！至少两三万人，已经到了五十里外！”
“五十里？”
“散骑呢？哨探呢？干什么吃的，为什么敌人都接近五十里了才知道？！”
其中一个最有希望成为新代王的首领猛地站起来，将案上的酒碗扫在地上，声音大得震得帐顶的毡布都在抖。
另一个首领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提醒所有人：
“不对，不对。”
“我们派去部族调兵的人都出去半个多月了，到现在还没回信，人也没回来。”
“信使去了那么多拨，连个回音的影子都没有，派出去的人全都没有回来。外面的散骑和信使，早就被他们清理干净了，我们派出去的所有人一个都没能回来。”
又一个首领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颤抖：“之前听普根带回来的一个人说——华夏有一种骑兵，跑得很快。只要被盯上，就跑不掉；想打，又追不上。”
“难道……是真的？”
“我们是草原的勇士！是长生天赐予这片天地的子民！我们才是主角！”
之前那个咆哮的首领腾地站起来，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尖在火盆上方划过，刀刃上反着的冷光从每个人的瞳孔里扫过去，
“各自回去整兵，把你们的弯刀磨利！用我们手中的弯刀，把他们的头砍下来！用我们的马蹄，把他们的骨头踏碎！”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是要把什么无形的恐惧从自己体内砸出去，
“难道你们全都只知道争位置，想坐在那把椅子上享福了吗？没有血性了吗？一个一个，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说完他直接冲出议事厅，一脚踹在门板上——那扇用厚木和铁条拼成的门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咔嚓声，整个门扇从门框上脱落，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他站在门口顿了顿，像是在嫌弃那扇门的结构怎么和草原上的毡帘完全不一样，然后骂了句什么，大步往自己营地走去。
其他人被他这一激，被压抑了许久的血性也从心底翻涌上来，纷纷起身，各自回营去调兵。
没有人再提普根的死，没有人再问为什么信使一个都没回来。恐惧被他们用愤怒压了下去，但愤怒下面那层深沉的、挥之不去的寒意还在那里——它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盖住了。
平城西北面五十里外，华夏军中，唐煜策马立在一道低矮的土梁上，看着前方正在忙碌的营地，开口下令：“传令扎营休息。”
“贾奎、吕良——你们俩率步兵结盾阵防守，所有辎重车推到外围排成弧形，车辕朝外。”
“虎豹营披甲下马待命，马不卸鞍。其他骑兵下马扎营。疾风营前出——看看平城内的拓跋氏会不会出来与我们决战。”
命令被很快传达下去，整支大军在暮色降临之前开始有条不紊地扎营。
宋配骑马站在唐煜旁边，看着不远处正在立盾的步兵方阵，忽然问道：“主公，首战你还是准备用步兵吗？”
“就这点家底，不敢拿骑兵直接硬拼。”唐煜没有多说，只淡淡回了这么一句。
张寔接过话头，他刚从参谋部的推演帐篷那边过来，手上还拿着一块写满了数据的木板。
他走到唐煜面前，翻开木板，开始逐条念推演结果：“主公，参谋部综合评估了一下。”
“步骑同时使用，可以加快战场节奏，但伤亡也会更大——尤其是骑兵。”
“平城城内可是还有四万骑兵。虽说这四万不能和我们每一个骑兵比，但数量超过太多，是可以追平质量的。”
张寔低头翻了翻另一块木板，继续往下说，“所以按最稳妥的方案来：还是先以步兵盾阵和疾风营消耗掉敌人的气势、马力和有生力量，再以虎豹营开路直接冲阵。”
“据参谋部的推演，步兵要达到消耗敌军的程度，最少要坚持两天或者更久，骑兵才有机会。”
“而且首先反击的还不是骑兵，而是秦大壮指挥的坦克营——用参谋部那群小鬼的话说，不仅要让这些鲜卑人的马没力气，还要先吓一吓，再让骑兵冲阵。”
宋配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叹了口气：“要是再给我们两年，就不必这样小心翼翼了。”
“我看过各地送上来的今年人口及秋收预估——又可以征兵了。训练一两年，再加上我华夏独有的武器装备，又是强军。”
“到那时候，步兵扛阵的时间可以从两天缩到一天，骑兵的伤亡也能压得更低。”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朔方、盛乐、吉木、交河几座城屯田户的年增人口和新编预备营的兵额，得出的结论是：
如果明年征兵能如期完成，华夏在朔方、盛乐两城的机动兵力将从目前的不足四万增至近六万——到那时候，平城这种规模的攻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
但现在终究还不是时候，人口——华夏所占的区域不是最多的全是地广人稀的地方，兵员是一个一个训练出来的。
所以这群参谋团的小鬼们想尽办法要减少损失利用战术拉小战略上的差距。
正在这时，一匹快马从营门方向疾驰过来。
马上的人还没勒停战马就从马背上翻身跳下，靴底在碎石地上滑了一下，勉强站稳后快步跑到唐煜马前，单膝跪地，声音急促但字字清楚：
“主公！平城在集结军队——闹哄哄的，看那样子，是要准备出城与我们一战！”
“好。”唐煜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转头看着正在落日余晖中忙碌扎营的营地，盾牌正在被一面一面地立起来，无烟灶已经挖好开始生火，炊烟顺着山坡的弧度往西飘。
他提高声音，向旁边待命的传令兵逐条下令：“加快扎营。今夜三班轮值，所有人好好休息。”
“明日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