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乐丢了？被那个灭了刘虎又灭了刘曜的华夏抢过去了？”
平城议事厅内，火盆里的干粪饼烧得噼啪作响，几个部落首领和残余将领围坐成一圈，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拓跋普根身上。
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层薄薄的油汗。他嘴唇翕动了几次，想开口解释什么——但那群围着他的人显然不打算给他慢慢说的机会。
说那个华夏的骑兵太强？说他们有一种双手都能放开缰绳还能射弩的轻骑？说有一种人马皆甲、撞上来的力道连草原上最好的勇士都挡不住的重骑？
谁不知道在这漠北，鲜卑骑兵才是最强的，大家也都这么认为——四十余万控弦之士，从代公到代王，拓跋氏在这片草原上压了周边各部多少年。
现在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华夏把盛乐城拿下了，你拓跋普根才坐上代王的位置没几天，就把北都丢了。
说步兵太强？说一群铁罐头扛着长柄大刀走到城门下，硬生生把包铁厚木的城门劈成了碎渣？
这南都厅内之人不是没和汉人步军交过手——那些被掳来的汉人奴隶连走路都打颤，哪来这样的步兵？
几个原来跟着拓跋六修的将领先发难了。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千夫长把刀鞘往地上一顿，嗓门大得震得帐顶的毡布都在抖：“你才坐上代王位置没几天就将北都丢了，不配坐在这单于位置上！”
“我们跟着六修，是因为他能打！你能干什么？被一群汉人从盛乐一路赶回来，连抵抗都没扛住几天！”
拓跋普根张了张嘴。他想说他带着外镇的兵赶回盛乐是为了平乱，是为了替拓跋氏守住北都；
想说他亲眼看着城外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援兵被虎豹营一个冲锋就撕碎了；想说他看着城内派出去接应的骑兵一次次连城外那么短的距离都冲不过去，倒在城门前；
想说他看着那群铁罐子把城门劈开，然后城内守军的最后一口气也跟着那扇门一起碎掉了。但这些话卡在他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个年轻到不像话的华夏之主让人把他送回来——或者说押回来——站在他面前平平静静地说了句“看在你曾经帮刘司空抵御刘聪的份上”，然后让他带着人滚。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放了，还是被当成一块用来搅乱平城的石头扔了回来。
围着他的部落首领们还在骂。
有人指责他坐视援兵被歼灭，有人质问为什么不开城门亲自率骑兵出击，有人翻出了拓跋六修的老账——说普根不过是个趁乱捡便宜的外镇之将，根本没有资格继位。
争吵声越来越大，帐篷里的人越挤越多，火盆里的干粪饼被踢翻了，火星溅了一地。
拓跋普根的嘴唇剧烈颤抖着，脸上没有任何伤口，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他伸手想去扶旁边的案几，手指却抓了个空。
然后他就在围着他的众人唾沫和争吵声中，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后背砸在毡帐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接任没多久的第二任代王就这么死在了人群中。
有人说他是被气死的，有人说他是旧伤复发，有人说他是被华夏那个少年放了之后就元气全泄。
不管是什么原因，死了就是死了。
漠北鲜卑拓跋氏的威望，从拓跋猗卢被亲子所弑开始，经过内乱，经过拓跋六修的死，再经过拓跋普根的死，如一面被反复撞击的鼓皮，终于彻底破开了。
这一区域内的鲜卑人再次进入了散乱的状态——部落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这一消息在半月之后传到了盛乐，传到了正在城守府内与参谋部众人推演出兵平城方案的唐煜耳中。
信鹰从平城方向飞回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密书处的人把译好的皮纸呈上来时，唐煜正蹲在沙盘前调整虎豹营和疾风营的兵棋位置。
他看完皮纸，没什么表情，顺手递给了旁边的宋配。
宋配低头看了良久，抬头时目光落在唐煜脸上，没有再挪开。他用一种很慢很轻的语调问道：“主公……是在放他走时，就算到了这一步？”
“没有。”
唐煜的回答干脆得像一把铡刀落下，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不会承认，也不能承认。
虽然他大概有些印象——这一部鲜卑会乱，会经历走马灯式的换主，但他确实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哪个单于开始的。
怕大家以为他能神算，以为自己真的能预言或掌握一切，他只能哈哈糊弄过去。他宁愿让他们觉得只是巧合，是拓跋普根自己身体不好，是平城那帮人把他气死的。
有些事想得太清楚，反而会让人在很多时候把自己绷断。
张寔没有在拓跋普根的死因上多纠缠，他更关心眼下：“主公，要马上准备出兵平城吗？”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平城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那里离盛乐不算远，但此刻却像是被一层薄雾罩着，不知道城内的乱象会持续多久。
“我想想。”
唐煜站起来，走到城守府墙上挂着的大舆图前面，手指沿着盛乐到平城的路线慢慢往下划。
他的目光停在平城东侧和北侧的草场上——那些散落在这片草原上的鲜卑部落还没有被清理，
他们有些是拓跋六修的旧部，有些是刚跟着普根从外镇回来还没站稳脚跟的人，有些是观望者，有些是等着趁乱捞一把的人。
这些人不除掉，攻平城的时候他们就会从背后来。
一个参谋部的青年忽然开口：“主公，虎豹营和疾风营的名声还不够响。”
“我觉得——可以让他们带着所有骑营出去逛逛。不是攻城，是练兵。”
“把平城外围的部落清一遍，顺便让新扩编的虎豹营五百铁罐头在战场上磨合一下。”
“盛乐这一战疾风营遛马遛得确实好，虎豹营冲阵也冲得漂亮，但还不够——还没打够，还没让这片草原上的所有鲜卑人都记住这两面旗。”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我们虎豹营刚扩到五百人，新加进去的全是汗血马二代混血，这些新马和新兵还没在实战里磨合过。”
“盛乐攻城战他们是旁观，这次清外围正好让他们和疾风营、牛校尉他们搭配一次。”
宋配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想干什么？像之前一样梳理这一片北方？”这个词是他从唐煜嘴里学来的——梳理，不是清剿，不是屠灭，是像梳子一样把草原一遍遍篦过去。
另一个参谋接话，语气没有第一个那么跳跃，但逻辑咬得更紧：“不是单纯的梳理。”
“他是想把平城孤立起来。平城城里屯集的兵力过多，光是我们掌握的情报就比盛乐留守的残部更多。”
“如果攻城时这些外围部落从后面摸上来骚扰我们的粮道和侧翼，分兵应敌太被动了。我们的机动兵力本来就不多，不能同时在两个方向上铺开。”
“趁平城城里还在乱，我们把城外先清干净——打完之后让平城变成一座孤城，守军再多的兵也没用，没有人能替他们解围。”
他拿过木板，用炭笔在平城外围画了一个圈，“等这个圈画完，平城就是第二个盛乐。”
唐煜看完舆图，转过身来面向站在厅中的几名将领。
他的目光从庄重扫到牛勇，从须卜已扫到刘能，从杜小满扫到鲁单。“按他的意思做。”
“给庄校尉下令——疾风营去吸引对我们有敌意之人，用老办法，把他们遛到聚集起来。”
“虎豹营带着杜小满和鲁单两营骑兵，等猎物聚够了就上去灭掉。这片草原不需要不尊华夏的人。”
“牛叔——你带本部负责清扫残余，收拢物资人口。卜已、刘能，你们两个散开到外围警戒，至少压出两百里。”
“新扩编的虎豹营那五百重骑兵现在马还不够熟，不能用老节奏带——重骑兵跑不过轻骑，一旦被大股散骑拖开间距，再想收拢战损就大了。你们的任务就是确保外围不会突然冒出超过他们控制上限的成建骑群。”
庄重抱拳应是。牛勇则偏过头，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在翻名册的杜小满：“听到没，你们营这次是配角。”
杜小满头都没抬：“配角就配角，反正挨刀的不是我们。”
从这天开始，一张比盛乐攻城战更大的网在漠南草原上缓缓铺开了。牛勇带着疾风营率先前出，他的任务是找到那些对华夏有明显敌意的部落，然后用老办法——遛。
不消灭他们，不断骚扰，逗得他们暴怒、追击、集结。
盛乐城门前遛马的故事已经成了全军谈资，牛勇自己也觉得这活儿干着顺手，每次出击都只带够换两轮的弩匣，回来时弩匣全空，人没伤几个。
等敌人集结到一定数量，庄重的虎豹营就带着杜小满和鲁单的骑兵从侧翼压上去。五百铁罐头在大草原上列阵冲锋的声势比盛乐城下更强了——新加入的三百多匹汗血马二代混血比原来的焉耆马更高、更快、更能扛。
牛黄负责清扫残余，收缴物资，把愿意归附的人口带回盛乐，把不愿归附的部落往更北的方向赶。
须卜已和刘能则负责外围警戒，把他们之前和胡人骑兵打了几辈子的经验全压上，确保散骑不会形成突袭规模。
而因为普根的死在平城引发的混乱，让城内的代国残余势力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外围武力正在慢慢被削掉，或者被华夏收编。
而那些被收编的牧民，不管是自愿加入还是被强征来的，都按华夏的老规矩处理：不留在原草场，不允许在原部落熟悉的族人旁边继续生活。
他们被打散、编队、分批送往更西边的定居点——吉木城、巴里城、居延城，有人被编入屯田户，有人被分给各骑营当马夫，有人被送进七马城的矿场。
唐煜从马圈口戍出来就一直在用的那套方法，在盛乐城外再次铺开：把人从原来的土壤里连根拔走，换个地方重新种。
华夏明经营的人已经把这一套流程练得驾轻就熟——登记姓名、编户入册、分批起运、到达后由当地明经营学员对接分配。
宋配每次看到这些少年男女有条不紊地处理这些事，都会在心里默默感叹一句：这群孩子大概从进少年营的第一天就开始被灌输这些标准操作了。
这批人需要多久才能变成真正的华夏人？卫蔻有一次在记录降兵编户名册时忽然问了一句：“主公，您总说两三代人——真的需要那么久吗？”
唐煜当时正翻着缴获马匹的清单，头也没抬：“至少两三代人。”
不是所有时代都像后世一样物资充裕，现在纯纯的农耕时代，要把游牧变成定居，要把习惯改成文字，要把部落认同换成国家认同，没有两三代人根本做不到。
而且——两三代人能做到的也只是大多数，不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