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庄校尉他们——天亮前进至五里外备战。”
唐煜靠在盾牌上睡了不到一个时辰，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道命令。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
张寔正坐在旁边用匕首削一块干饼，闻言抬起头：“主公是担心鲜卑人直接出动重骑破阵？”
唐煜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盾墙，投向远处鲜卑营地中那片还笼罩在夜色里的区域。
那片区域昨天晚上一直有火把在移动，不是轮换骚扰的那种零星移动，是大批人马在调动。
宋配把披在肩上的毡子拿下来叠好，声音不高但很笃定：“很有可能。”
“已经磨了一天一夜了，贺兰浑再舍不得他的重骑，也该舍得了。要是再不动，等天一亮华夏骑兵过来兜底，他的损失只会更大。”
他说完看向贾奎和吕良，想看看这两位统兵校尉有什么意见。
贾奎的脸色不太好，眼底乌青一片——昨晚他轮了三次岗，总共睡了不到两刻钟。他用刀鞘在地上画了个圈，声音低而沉：“如果重骑冲阵，怎么防？”
“一层盾墙扛不住——重骑人马皆甲，冲起来是上千斤的力道撞在一个点上。我们昨天能扛住普通骑兵，是因为他们的马没有披甲，撞上盾面会本能减速。”
“重骑不一样——马蒙着眼，不怕盾，不减速，直接往上撞。”
吕良在旁边点了点头，他是经历过西凉战阵的老将，对重骑兵冲阵的场面记忆犹新，接话时语气比贾奎更沉：“遇到重骑，普通的盾阵只能拿人命填。”
“前排盾手全都会被撞飞，后排矛手顶上去也捅不穿铁甲，只能硬扛。扛不住就全散了。”
秦大壮正蹲在坦克营歇息的角落里，拿一块磨刀石打磨大刀刀刃上的豁口。
听到“重骑”两个字，他把磨刀石往腿上一搁，抬起头，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的话：“我怕是也扛不住。我这身甲能挡住箭，挡不住马。”
唐煜站起来，把佩刀挂在腰间，目光从在场每一张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盾墙前方那片还残留着昨天激战痕迹的空地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很久的作战方案：“不需要用人命抗。”
“将营中所有备用重盾全架在正面，直接架三层——前两层不用人顶，把支架砸进土里，盾面倾斜，让重骑撞上之后自己被盾面的弧度导偏。”
“所有长枪阵也立起来，布置在第三层重盾后面，矛尾插进土里，矛尖朝前斜指。重骑撞穿前两层盾墙之后速度会被卸掉大半，撞上第三层盾墙时矛尖正好顶住马胸。”
他转头看向马奎：“重弩改六段急射，锁定前方百步内平射。”
“重骑冲阵提速至少需要一百步，你在这段距离里能打几轮就打几轮——打不了几轮，尽量阻断来敌。”
“我不需要你把重骑全射死，只需要你打断他们的冲阵节奏，让他们冲进来的时候不是完整的骑兵群，而是被打散了的断截队伍。另外所有弓手换破甲箭，往前方抛射。”
夜色还没完全褪尽，东方地平线只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
华夏营地在黑暗中动了起来。士兵们推着备用的重盾往正面缺口处集中，三层盾墙一道接一道地立起来。
第一层贴在昨天被打了一整天已经有些松动的旧盾外面，第二层独立架在第一层后方几步处，每面盾都用三重支架深扎进土里。
第三层紧挨着第二层，盾面之间留出矛杆伸出的间隙。前两层不用人顶，所有盾手集中在第三层后方，等着扛最后的冲击。
长枪阵也立起来了。长矛尾部插进土里，矛尖朝前斜指，从第三层盾墙上面伸出去，形成一道矛林。
矛杆上的皮索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在拂晓的寂静里发出极细微的磨索声。
弓手们蹲在矛阵后方，从箭囊里拣出破甲箭——这种箭的箭头是特制的窄锋锥形簇，专门用来对付铁甲，比普通箭矢重了不少。
与此同时，庄重已经接到传令兵送来的命令。
他把刀从膝上拿起来，拍了拍旁边正在打盹的牛黄：“别睡了，牵马。马蹄布绑紧，摸黑过去。天亮前必须到位。”
须卜已和刘能已经先一步去整队了，整个营地的骑兵都在黑暗中无声地行动——卸下马鞍上的杂物，勒紧马肚带，检查弩匣，给马蹄重新裹布。
几千人在黎明前的夜色里移动，除了马匹偶尔喷鼻和皮甲摩擦的细微声响，没有一句多余的交谈。
鲜卑营地内，贺兰浑一整夜没有睡踏实。
他靠在马鞍上闭了几次眼，每次都是刚迷糊过去就猛地惊醒，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搅，说不清是什么。
中军帐外，轮值的鲜卑骑兵还在按之前的部署冲击盾阵，撞击声此起彼伏。但昨天半夜开始，盾阵的动静变了——撞击声变得更闷，盾面的回弹感也比之前更硬。
“传令下去，加大骚扰频率。”
他从马鞍上站起来，对着旁边的亲卫吩咐。停了片刻，又补充道，“让重骑兵提前准备——不要等第一轮冲完再上。第一轮普通骑兵冲完就上重骑。”
亲卫愣了一下，低声问：“大人，重骑不是放第二轮冲阵序列吗？您之前说第一轮普通骑兵撞开盾阵外层，第二队重骑直接踩进去——”
“改。”
贺兰浑没有多解释，只说了这一个字。他总觉得如果等到第一轮结果出来再下命令就晚了。这种感觉没有理由，但他选择信。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双方阵地前的空地上时，凄厉的号角声和沉闷的擂鼓声同时响起。
鼓声是从华夏军阵内传出来的，那是唐煜从昨天开始就让鼓手憋了一整天的战鼓。号角声则是从鲜卑营地传出来的，那是鲜卑人进攻的信号。
鲜卑第一批冲阵的依然是普通骑兵。他们的马蹄声不像重骑那么沉，密集而急促，在晨光中涌向华夏盾阵。
吕良站在第三层盾的后面，透过盾缝观察了片刻，转头对后面的传令兵说：“传话给马校尉——来的是普通骑兵。先用弓弩和长矛应付，把重弩的弩矢省下来等重骑。”
马奎接到前方士兵报告后，抬起手按住重弩方阵，只说了句：“所有重弩暂时不动——弓手准备。”
他的目光越过盾墙，落在鲜卑骑兵后方那片还没完全亮透的区域。贺兰浑今天打得比昨天更有章法——第一轮是普通骑兵试阵，后面肯定藏着什么。
宋配站在唐煜旁边，听着前方的马蹄声，忽然说了句：“这蹄声不像是重骑的。节奏不对。重骑的马蹄落点更沉更密，这个太碎了。”
张寔点头：“不是，重骑的马蹄声能让地面抖。今天的蹄声听着急，但没昨天后半夜那种闷响。而且你看亲卫营的重弩没有发射。”
正说着，一个传令兵跑到唐煜近前，单膝跪地：“报主公——吕校尉已确认，第一批来的是普通骑兵。亲卫营重弩暂不动用，弓手将在对方进入射程后压制，长矛手正常接敌。”
唐煜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张寔却转头看了那个传令兵一眼，又看了看前方正在有条不紊分批次张弓的弓箭队，忽然说了句让宋配也点头的话：“我华夏将士能胜，可不全靠武勇。”
“各层将领的战术应用及随机应变能力才是关键。马奎一个校尉，能自己判断把重弩压到第二轮——这种临场判断力，放在别的军队里只有独领一军的将军才能做。”
今天冲在第一轮的鲜卑骑兵发现，今天的盾阵和昨天不太一样。
撞上去之后盾面会往后晃，晃得比昨天多——昨天撞上去是纹丝不动，今天撞上去能感觉到盾面往后滑了几分。
而且里面没有长矛刺出来，只有零零星星的箭飞过来。一个冲在最前面的百夫长被倒下的战马摔在地上，爬起来往盾阵方向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重要的情报。
他正准备转身往后面跑，去报告这个消息，一支弩箭从盾缝里飞出来，正正扎进他的后腰。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伸出手朝后阵方向抓了一下，然后脸朝下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
第一轮冲击没有造成双方多少伤亡——华夏军刻意减少了正面反击的力度，把弓弩也压低了射击频率。
马匹倒是丢了一地，鲜卑骑兵退走之后留下几十匹死马和负伤还在挣扎的战马，血从马尸下面渗出来，在晨光中冒着热气。
贺兰浑看着第一轮的结果——盾墙被撞退了几个身位，有几面盾明显歪了。他等了一整夜的耐心在这一刻被磨到了极限。
他抽出弯刀，刀尖直指华夏盾阵正前方，怒吼着下令，刀锋在晨光中劈下一条弧线：“重骑出动！另派一万骑跟随而动——给我踏碎那层乌龟壳！”
鲜卑营地内再次响起凄厉的号角声。这次的号角声和之前不一样——更长，更沉，尾部拖着低沉的颤音，那是拓跋部重骑兵出击的专属号令。
然后马蹄声响起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急促而密集的蹄声，而是一下一下的沉闷巨响。
整个地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振动，盾墙前面的碎石子在地上颠跳，盾面上昨天溅上去的血痂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唐煜、张寔、宋配三人都没有站在高处。为了防鲜卑骑射而来的箭雨，头顶上全是举起的皮盾，层层叠叠，根本看不清远处。
唐煜在战前就让人在圆阵正中间的地上挖了一个浅坑，里面倒满了水。
张寔第一次看到这个水坑时还觉得主公临时起意，现在他明白了。
宋配蹲在坑边，盯着水面上跳动的波纹看了好几息。
那波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的涟漪，是水珠从坑底直接往上蹦，整个水面都在跳。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嗓子：“水不是波纹了，在跳动——是重骑，重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