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腾地站起来，对着传令兵厉声下令，声音里那种压抑了一整夜的沉稳忽然被扯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的、不容任何迟疑的决绝：
“全军防重骑冲阵！”
“打令旗——让后方骑兵直接从东面切入敌阵！让疾风营从西面扰乱敌阵！坦克营去西南角，看准时机出阵杀敌！”
旗语兵在头顶疯狂挥动令旗。
现在的对战双方——华夏军在北，鲜卑军在南。华夏骑兵从东边切入，背对初升的太阳，鲜卑骑兵抬头看过去正好被阳光刺眼。
疾风营从西面来，他们的速度快，跑弧线绕圈不受阳光影响，能贴得极近再突然变向。
坦克营被派到西南角——那是重骑冲阵和普通骑兵之间的结合部，等重骑的冲击力全部被盾阵吸住，坦克营就从侧面贴上去砍。
唐煜下完这些命令，把横刀从腰间拔出来，双手握柄，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整片战场呐喊。
雪牙从他脚边弹起来，仰头对着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重骑阵列发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嚎叫，狼嚎与万人齐吼的声浪同时撞上重骑冲锋的蹄声。
唐煜在收回刀时低头看了雪牙一眼——刚才他拔刀前，这头白狼已经侧身往前站了半步，把他整条右腿护在了身后。
鲜卑重骑开始加速。
每一匹马的肩上都披着铁甲，马脸罩在面帘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马背上的人同样披着铁甲，头盔上的面帘只留一道横缝，手中的弯刀比普通骑兵用的更沉更厚，刀背上加了一条加强脊，刃口在晨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
这是拓跋部最后的家底，从王庭出来的一千重骑，经过与匈奴、与刘琨的多次血战，只剩下这五百骑。
但五百骑也足够了——在鲜卑人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一个步兵阵能在重骑的正面冲锋下不被碾碎。
带队的长夫长冲在最前面，他的马鞍左侧挂着一把从匈奴将领手中缴来的铁骨朵，马鞍右侧的刀鞘里插着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弯刀。
他看着前方那几道歪歪斜斜的盾墙，昨晚一整夜的消耗显然已经奏效——那些盾面和昨天不一样，有些支架明显松了，盾面歪出了原本应该立定的角度。
他甚至能透过盾墙之间的缝隙隐约看到后面的士兵正在仓促地架设新的盾面。他扬起弯刀，对着身后一字排开的重骑兵怒吼，声音粗粝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的铁锈：
“儿郎们——踏碎他们！”
五百重骑同时催动战马，万蹄齐发。大地在颤抖，盾墙前面的碎石子跳成了沸腾的米粒。
重骑冲锋的阵形紧得像一块铁，马与马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从正前方看过去就是一堵由铁甲和马头组成的移动城墙。
马奎站在亲卫营方阵正中央，手里举着令旗，右臂悬在半空中。他没有看身后的任何传令兵，也没有再看令旗。
他的呼吸节奏一点一点地压下去，调到与重骑蹄声同步，脚下的地面在不断传来的沉闷撞击感中微微颤动，但他的手很稳。
就在重骑进入百步射界的那一瞬间，他猛地劈下令旗。“甲队——放！”
第一队四十具重弩同时发射。弩矢平射而出，狠狠扎进最前排重骑兵的马腹。
冲在最前面的那批重骑兵应声倒地，厚重的铁甲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闷响，压起的尘土把后面几排骑兵的视线都糊住了。
但后排的重骑没有减速——马蒙着眼，看不见前面倒下的同伴，还在往前冲。马蹄踩在倒地的重骑兵身上，铁蹄踏碎铁甲的声音尖锐而刺耳，踩空了就绊倒，绊倒了又被更后面的马踩上去。
“乙队——放！丙队准备！”
第二队、第三队——六段急射轮流开火，弩矢在百步距离内形成了一道密密麻麻的死亡幕布。
但这次重弩的效果没有昨天那么好了。只能伤一骑而不像昨天可以穿串。
昨天对付轻骑时无所不利的重弩，今天打在重骑兵身上，只能做到阻滞，做不到大面积歼灭。
但阻滞就够了——重骑的冲锋节奏被打乱了，原本整齐的冲击锋面被射倒的死马和倒地的骑兵分割成了几段，有些位置出现了缺口，后面的普通骑兵被这些缺口卡住，不知道是该继续冲还是绕过。
带队的长夫长只感觉左肩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晃，低头看到一支弩矢扎在自己左肩的铁甲上，箭头穿透了甲片但没有伤到筋骨。
他没管那支箭，继续往前冲。然后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和马蹄声不一样，是和弩矢不一样的破空声，更密，更高。
他来不及抬头看，身前身后几匹战马已经被密集的破甲箭从上方抛射命中，马脖子和马背上同时中箭，重骑手被连人带马拖翻在地。
华夏弓手调整了射角，不再平射马腹，改为抛射重骑上方的薄弱区域——马背上的骑手和马颈之间的间隙。
盾墙就在前方。
长夫长把自己的铁骨朵摘下来握在手里，双腿猛夹马腹，座下的黑马蒙着眼往前撞去。然后他整个人连同马一起撞上了第一层盾墙。
第一层盾墙破裂——轰然巨响中，几面重盾同时被撞飞，盾面碎片和断裂的支架在空中打着旋飞出去，砸在后面的人群里，扬起一片尘烟。
重骑继续往前冲，速度明显降了一截，但还在冲。
第二层盾墙破裂——这一次没有第一层那么响，盾面被撞开时发出沉闷的撕裂声，固定在盾背面的支架受不了上千斤的冲击力，直接从插槽里被拔了出来。
第三层盾墙——连人带盾被撞退，盾手们从地上爬起来重新顶上去，又被撞退，再顶上去，反复数次后整个盾面都在抖，但依然没有倒。
重骑在撞上第三层盾墙时被长矛捅穿了马腹，马往前栽倒，把背上的骑手甩飞出去。
盾阵被撞开了。
鲜卑重骑兵的冲锋势头在最猛烈的那一瞬撕开了华夏军的三层盾墙。但他们的速度也完全停了下来。
冲在最前面的重骑陷在第三层盾墙前的人马尸堆中，第二排重骑被第一排堵住了路，挤在一起，马蹄被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绊住，整个队形从锋矢阵变成了一团混乱的铁疙瘩。
早已等待的长枪阵直接上前，从第三层盾墙后面涌出，长矛齐刺，限制住这些失去速度的重骑兵。
普通步兵的长矛捅不穿重骑铁甲，但能捅穿马——没有铁甲遮蔽的马腹和马腿被捅得血肉模糊，战马倒地，连带着背上的骑手一起摔在混战的人群中。
战场陷入了双方深入搅合在一起的形式。
鲜卑重骑失去了速度，华夏盾阵失去了完整，两边的人挤在第三层盾墙附近，刀砍矛捅，谁的甲厚谁就多扛几下，谁的马倒了谁就被踩死。
喊杀声、惨叫声、铁甲碰撞声、马蹄踩在人体上的闷响全部混在一起，已经分不出谁在冲谁在退。
贺兰浑站在后方土坡上，看着重骑终于撕开了华夏军的盾墙，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扬起弯刀，准备下令让后阵所有的普通骑兵跟上，从那个被撕开的缺口涌进去彻底踩碎华夏军阵。
然后他听到了东边传来的蹄声。
不是他麾下任何一支骑兵的蹄声——那蹄声太整齐了，密而沉，像一面铁板在草原上平推。
他猛地转头向东边看去，晨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当看清那支骑兵最前排那些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大截的黑色身影、看清那些人和马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的铁甲、看清那面迎风展开的红蓝双色旗时，
他的弯刀从手里掉下来，刀尖砸在土坡上，溅起一小撮沙土。
那支骑兵的锋矢阵顶端，是一个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的汉子，他手中的长槊已经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