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你们到底要带我们去哪？”
刘琨骑在一匹从追兵手中夺来的战马上，花白的胡须上沾着不知是露水还是汗水的湿迹，终于忍不住把这个已经忍了好几天的问题问了出来。
他已经跟着这支神秘的队伍在太行山的余脉里穿行了好些天，这些人把他从绝境中捞出来之后就没有停过，一直在赶路，白天钻山沟，夜里摸黑走小路，避开了所有追兵和关卡。
他身后是卫雄和箕澹带来的残余兵马。
从盛乐城内乱时带出来的三万余汉胡兵马，本想着可以趁刘聪主力在长安方向时将一些被刘聪势力占据的城池打回来几个，不想却中了石勒的埋伏。
接下来的几场对战，石勒的骑兵像狼群一样咬着他们不放，打一仗败一仗，退一路死一路，箕澹也死了，最后只剩下千余人被围困在山谷里，无粮无援，已是必死之局。
就在那时，这一伙只有两百人的队伍从围困的缝隙里撕开了一道口子，将他们带了出来。
这两百人的队伍和刘琨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都不一样。
所有人脸上都画着黑绿两色的纹路，不是草原上那种用颜料抹的，更像是用某种植物的汁液调的，洗不掉，只能等它自己褪。
他们蹲在草丛中时完全发现不了——不是藏得好，是人和草丛融在一起，站在那里不动的哨兵得走近到几十步以内才能分辨出来。
他们的衣服上还贴着树叶，不是刚摘的，是缝在布片上的，每一片的位置都固定，跑起来也不会掉。
武器甲胄更是夸张：人手一把从没见过的弩，样子是弩，但是能连发，射程不远，但射速极快。
那天夜里撕开包围圈时，就是靠这两百把连弩在极短时间内射出了让追兵完全无法招架的箭幕，将最薄弱的那个口子硬生生撕开了一个豁口。
每一个人还配有一张弓，一把刀——但刀刃不是白的，是暗灰色的，像是用某种方法烤过的铁，在月光下不会反光。
腰上全挂着箭匣，有些人还挂着绳子或铁钩之类的东西，像是用来攀爬的。
卫雄骑在马上，脸色不太好看。他是拓跋猗卢的旧将，跟着猗卢打了半辈子仗，见过鲜卑人的勇猛，也见过汉人的狡诈，但这一队少年让他完全看不透。
“不说清楚我们就不走了！”
“这是往平城去的路——平城是拓跋鲜卑的南都，难道你们是鲜卑人派来的？但你们全是汉人啊。我在鲜卑几年也没听说有你们这一支部队。”
他勒住马，声音里带着戒备。
张安偏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我的任务只是尽量带刘先生回去。你不愿意跟就算了。”
他抬手打了个手势——那手势极短，只有几个手指翻了翻，然后就看到分出来十多个人直接将卫雄和刘琨之间隔断了，还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加速——架着刘先生走，天黑前钻进前面山里就安全了。”
张安没有再看卫雄，也没有看跟在卫雄身后那些已经跑得气喘吁吁的残兵。
他下了命令之后，整支队伍的速度明显提了一截——同样是跑了一路，而且这伙少年还战斗过好几次，但现在竟然还能加速。
刘琨在被两个少年架着往前跑的时候回头朝卫雄的方向大喊：“卫将军！不要多想，跟上来——将兄弟们活着带出去！跟上他们，他们没坏心思！”
刘琨能坐到司空及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的位置，当然不是庸才。
这一路他是看明白了：这伙人应该是类似死士的人，接到的命令是尽可能救自己，但不会为了救人而拼命。
他们每一次接敌都是先保自己安全，再考虑能不能完成任务，一旦局势不利立刻撤退。
至于卫雄手里那些残兵——更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但不管这伙人是谁派来的，现在能活着走出太行山的唯一希望就是跟着他们。
卫雄听了刘琨的话，往前看了看——那伙少年已经快消失在树林边缘了，再回头看后面那些跑了一路、腿肚子都在打颤的残兵，咬咬牙，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走——跟上他们！”
没办法，他们手上除了武器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粮，没有水，没有马料，没有帐篷。在这片山里活不下去，除非当流寇劫掠百姓。
平城。
这座拓跋鲜卑经营了好些年的南都在华夏那群官吏经过几个月的梳理下，已焕发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活力。
积雪堆在墙角被铲得干干净净，几条主街重新铺了炭渣，踩上去脚底不打滑。
城门口换了红蓝双色旗，城门洞里每天都有商队进出——从姑臧来的布匹车队、从七马城来的铁器车队、从盛乐城回来的牲口商贩在城门洞外汇成一条此起彼伏的队伍，等着密书处的人核对路引和货物清单。
轮值的华夏士兵正在给一个刚进城的老牧人指示登记点的方向，两人连说带比划，讲了半天才搞明白对方说的是鲜卑话夹汉话，登记的文书只好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已经翻旧的常用鲜卑词对照木片。
唐煜已经搬进了城，住在城守府内。
他依然没有进那座所谓的宫城里——那是拓跋猗卢当年为自己修的，规模不大但极尽奢侈，搬空了不知多少部落的皮毛和铜器才堆出来。
唐煜只在宫城门口转了一圈，说了句“这门柱的木头不错，拆下来能打多少面盾”，然后转头就回了城守府，把那座宫城改成了临时安置流民的住所。
城守府偏厅内，唐煜正和张寔围坐在沙盘前，案上摊着各地送来的整训简报。
炉火烧得正旺，雪牙趴在炉边，白毛被烤得微微发黄，偶尔拿爪子扒拉一下唐煜的靴子。
张寔翻着手里那份刚从校场送回来的整训进度报告，眉头拧成了疙瘩。“主公，三月之期已到，但整编后的各营战力还没到应有的一半。”
“新编入的降兵太多了——平城这一战收了一万五千降兵，加上之前盛乐收的数千，现在全军降兵比例已经逼近一半。”
“这些人单拉出来都是好骑手，但和我们的老兵捏在一起，队列能走齐，战术配合还差得远。”
“训练不能停。将我华夏政策讲清楚——必须讲清楚。”
唐煜把手里那份报告放在案上，目光从张寔脸上扫过，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锁边防线舆图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忽然从方才的平和变得冷了半分，“
让须卜已和刘能带着原来就是胡人出身的那些老兵去现身讲讲。”
“他们两人当年怎么从草原上走过来，怎么从八百骑走到今天，那些降兵心里未必不清楚——让他们自己去讲，比我们讲管用。”
“如果还不行……”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手在雪牙头顶停住了，“切了拇指，押去修路去。从平城到盛乐这段路正好还差人手。”
卫蔻这时候从侧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手里没拿木板，脚步也比平时轻，走到唐煜身侧，弯下腰，压低了声音说：“主公，小张校尉回来了。”
唐煜正盯着沙盘上平城到并州的那条线，脑子里还转着整编降兵的事，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转头想问她“哪个小张校尉”。
结果卫蔻是弯着腰凑近他耳朵说的，他这一转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是擦着过去的。
他能明显感受到卫蔻呼出的温热气息，鼻尖还残留着刚才差一点碰上的微妙触感，甚至能闻到她发丝间带着的一股极淡的皂角味。
卫蔻也是一愣，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因为是弓着身子，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往后倒下去。
唐煜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刚够把她拽回来站稳，嘴里还在问：“谁回来了？”
张寔手里那份整训报告差点掉在地上。
他的目光从唐煜拉卫蔻的手上扫到卫蔻那张红得能煎鸡蛋的脸，又扫到唐煜那张还没完全从军务模式中切换过来、满脸都是“到底哪个小张校尉”的表情，然后迅速做出一个老兵该做的选择：
他把报告往怀里一揣，站起身快步往门外走。“主公，我去看看各营整训——那些降兵今天该考核列队了。”
他的腿脚比平时利索了不止一倍。出门后，张寔还不忘随手将门带上。
守在门外的亲卫原本正盯着廊道尽头看，发现是他走出来又带上门，疑惑地偏头多看了两眼。
张寔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上，给了对方一个意味深长又不好明说的眼神，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得比撤退时还快。
卫蔻被这一连串事以及张寔最后那个眼神弄得脸上烧成了一团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唐煜抓住的手腕——松开的地方还留着浅浅的红色指印。
唐煜这时候终于从军务模式里切换过来了，偏头看了一眼那扇被张寔拉上的门，又看了一眼还在低头看自己手腕的卫蔻。
这时门外亲卫传来喊声：“主公？”这是他们的职责。
唐煜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外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不太好发作的窘：
“把门打开——这个老不正经的！”
门外的亲卫听到命令连忙推开门。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重新敞开，光线涌进来，照在唐煜那张还残留着几分尴尬的脸上。
他转头看向卫蔻，语气恢复了几分日常的随意，但耳根那点不自然的红还没完全褪下去：
“是张安回来了吧？人在哪？”
卫蔻把散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平稳但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在偏厅外候着，还带回来几个人。”
唐煜：“让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