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控制了平城？鲜卑人呢？拓跋氏呢？”
刘琨被带到偏厅后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直接发问，声音沙哑，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肯含糊的执拗。
卫雄站在他旁边，同样满脸疑问。他以前在拓跋猗卢手下时经常来平城议事，对这座南都的每一条街巷都熟得不能再熟。
他环顾偏厅内的陈设——那些曾经挂在墙上的狼皮和铜饰全没了，多余的装饰一件不剩，只留了一张案几、几把折叠椅。
“我看城墙上插着华夏的旗帜——就是你们灭了刘虎，你们从西域过来的？”卫雄忍不住问道。
张安站在两人面前，脸上那些黑绿色的迷彩还没完全洗干净，在眉骨和下颌边缘还残留着几道浅淡的痕迹。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但不容追问：“你们不必多问。我要先带刘先生去见主公。”
“至于这平城，我也不了解——我年初就到了你们那边，一直在并州潜伏。”
“也是为了安全才走这条路回平城，路上看到我华夏骑兵才知道主公已经拿下了这座城，所以直接过来了。”说完他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等。
卫蔻从侧门走进来，手里还抱着刚写完的简报。
她扫了一眼屋内的人，目光在刘琨和卫雄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用密书处负责人标准的通报语调说道：“安子，主公让你们过去。”
三人跟着她穿过廊道，来到正厅。
张安走在最前面，进门后对着那个正站在沙盘前的少年抱拳行礼，声音平稳但压不住那份只有同袍才懂的汇报口吻：“主公，任务完成。”
“这位是刘琨刘先生，这位是卫雄将军。一起回来的还有千余残兵，暂时安置在城外，由林充派人看着。”
刘琨和卫雄从一进门就感觉到了这里的与众不同。
卫雄对这座城守府太熟了——他以前不知多少次走进这间正厅，那时候正中间挂的是拓跋猗卢的狼头大纛，四壁堆满了从各处部落收来的贡品和战利品。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狼头大纛不见了，战利品不见了，多余的装饰一件不剩，只有几张折叠椅，一张长条案，案上摊着地图，地图上用炭笔标注的各种符号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
而那个被张安称作“主公”的人，年轻得让他恍惚了一下。
还有刚才那个叫他俩过来的女子——进来之后直接在侧边找了把椅子坐下，手里拿起一块木板，炭笔已经搁在板面上，像是在等什么。
不是婢女，婢女不会拿木板，也不会在将领站着的时候自己坐下。
唐煜没有先去理会刘琨和卫雄。他走到张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从小跟着自己长大的兄弟。
张安比以前更瘦了，颧骨线条更硬，眼窝比走之前深了一圈，脸上那些还没完全洗掉的迷彩在眉骨和下颌边缘残留着几道浅淡的痕迹。
唐煜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声音不自觉放得很轻：“兄弟，怎么样？受苦了吧。其他兄弟怎么样？”
张安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几年前在马圈口戍被牛黄骂了之后挠头时的表情没有任何区别：“主公，不苦。这一行很顺利。”
“有两个兄弟没回来——不是战死，是隐藏时没注意，晚上被毒物袭击，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带了骨灰回来。”
唐煜沉默了片刻，放在张安肩膀上的手又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好。先带兄弟们好好休息。你先坐这，一会儿我再和你说说细节。”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然后转过身来。
刘琨看着刚才那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个年龄不大的年轻人对张安的关心不是做作，是真的——他问的是“兄弟怎么样”，不是“任务怎么样”，张安的回答里也有一句“不是战死”——他们很在意这一点。
这正好印证了张安在路上反复说的那句话：他的任务是先保证兄弟们的安全，再考虑能不能救人。
唐煜转过身，对着刘琨行了一个晚辈礼，然后对卫雄拱了拱手。“两位请坐。”
等两人在椅上坐下，他继续开口说道，“刘先生独自在这边陲之地，为中原大地的百姓争取了活下去的时间，晚辈敬佩先生。”
他的语气很平，不是在恭维，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刘琨对唐煜拱了拱手，花白的胡须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晃动。“还未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刘琨到现在也不知道——公子为何要救一个毫无用处之人。”
唐煜摆了摆手。“是真心为民的人，我华夏会尽力去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本来就应该做的事。
就在这时，秋叶从侧门快步走进来，在卫蔻耳边小声说了两句。
卫蔻的表情在听完之后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唐煜注意到了那个凝滞——极短，但确实存在。他偏过头，压低声音问：“什么消息？”
卫蔻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贴近唐煜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刘聪攻进长安了。”
唐煜听完这个消息，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又平静下来。
因为他知道这是必然的——历史上就是这个时间点，除非他去年就带兵过去，否则没法改变。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卫蔻坐下，自己重新转回头看着刘琨。
刘琨从唐煜刚才那一愣神里捕捉到了什么，拱了拱手，问道：“公子可是有要紧军务？要不我们明日再来？”
唐煜摆了摆手。“无事。先和你们聊聊吧——这事急也没用。”
他端起案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开始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往下说，像是在介绍一份已经归档很久的旧公文，“我叫唐煜，如今算是华夏的营主。”
“有些早了，大概六年前，还是敦煌治下一个边堡守将的儿子。”
“后来带着全堡的人走出去，在戈壁深处找了绿洲，一路走到现在。”
“如今已拿下交河城、伊吾城，在原刘虎的老巢巴里原筑了城，在车师后部建了吉木城，拿下西凉，今年又拿下盛乐与平城。”
“明年要拿下上谷和渔阳，完成锁住漠北胡人势力南下的通道——然后出兵中原。”
刘琨和卫雄感觉像是在听天书。
交河城、伊吾城、车师后部、巴里原、盛乐、平城——这些地名每一个都沉甸甸的，每一个背后都是一场战争或一次远征，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用念菜单一样的语气把它们串在一起。
从一个边堡守将的儿子到控制整个河西走廊和漠南草原，这样的成就怎么可能是一个起点那么小的人完成的？难道真是命运之人来结束这乱世？
就在这时，雪牙大概是睡醒了，从案几旁边的角落里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白毛，喉咙里发出两声懒洋洋的低鸣。
刘琨和卫雄同时转过头去，这才发现之前趴在椅子旁边的那个白色物体不是装饰——是一头活物。
一头活着的白狼，比草原上见过的任何狼都大，肩高几乎赶上一匹半大的马驹，此刻正仰着脑袋看着唐煜。
然后他们看见唐煜伸出手在那头白狼的头顶揉了几下，说了句“睡醒了？饿了自己去后厨”，那白狼就重新趴了下去，把下巴搁在唐煜的靴面上，完全没理会厅里的人。
刘琨的神色郑重了起来。他重新坐直了身子，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年轻人的地盘已经超过州牧了，叫“公子”似乎不太够，叫“将军”又太生分，叫“大人”更不对味。
最后他只能跳过称呼，直接问出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既然西凉已在手中，何不直接从几个方向同时进攻刘聪，将之灭了，保朝廷，保皇上？”
“以公子如今的地盘和兵力，从凉州、朔方、平城三个方向同时出兵，刘聪腹背受敌，断无幸存之理。”
唐煜看着刘琨，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这位为了晋朝守了半辈子并州、父母被刘聪的儿子杀死却依然不改忠心的老人，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开口，一字一顿地问道：
“先生以为——现在的晋朝，或者说司马氏，还有救吗？”
刘琨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心里清楚答案。长安被围很久了，司马邺要么死要么被俘，司马氏在中原的最后一根支柱已经折断了。
他在并州守了这么多年，守的不是朝廷，是这片土地上还在苟活的汉人百姓。
“可是公子——华夏之名，既是汉人之军，为何不先救长安？”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挤出来。
唐煜看着他，语气从刚才的陈述切换成了一种更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刘先生，你在并州守了这么多年，守的是百姓，不是司马氏。”
“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司马氏内斗几十年，八王之乱把中原打成了废墟，然后匈奴人来了，鲜卑人来了，他们除了跑，除了杀自己人，还做过什么？”
“我华夏的使命，不是保司马氏，是保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汉人、胡人，只要愿意认同华夏、说我华夏语、写我华夏字、遵守我华夏之法，就是华夏之民。”
他顿了顿，看着刘琨的眼睛，把声量压得更低了些：“长安，我会去救。”
“但不是现在。现在去，就是送死。”
“我的主力刚从平城战场收回来，部队需要融合，民生需要休整——草原上的降兵还在整编，平城外的麦田才刚播下去。给我时间，我会带着华夏的军队，把刘聪的脑袋挂在长安城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石头上的铁钉。
刘琨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破烂的袍袖，那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和泥渍。
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但也不再抖了：“老夫这辈子，从洛阳到晋阳，从晋阳到太行山，打了一辈子仗，最后被一个少年救了——还想让这个少年替司马氏卖命。你说得对，司马氏不值得救。”
他抬起头，看着唐煜，目光里的执拗第一次松动了，“但我老了。我不会带兵了，也不想再看到战场上的血。公子若有用得到老夫的地方——老夫愿去教书。”
唐煜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对着刘琨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先生高义。七马城有学堂，有少年营，缺先生这样的人。”
“那些孩子将来会是华夏的脊梁——先生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比替司马氏卖命有用得多。”
他转向卫雄，拱了拱手，“卫将军呢？可愿留在我华夏？”
卫雄看着唐煜，又看了看刘琨，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在鲜卑待了半辈子，跟着拓跋猗卢打刘聪、打石勒、打匈奴，也打过汉人。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汉人将军——也不觉得自己是个鲜卑人，他就是个当兵的，谁给饭吃就跟谁。“唐营主，我手上沾过汉人的血。你不介意？”
他的声音很直，和他这个人一样直。
“我华夏不看出身，只看以后。”
“你带过来的那些兵，愿意留下的，统一编入骑营，按标准训练，训练合格之后你继续带他们。不愿意留下的，发路费，自己走。”
唐煜伸出手，“欢迎加入华夏。”
卫雄低头看着那只手——那是一只年轻的手，指节上还有长期握刀留下的茧。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伸出自己的手，握了上去。他的手掌比唐煜的粗了两圈，虎口全是旧伤疤。
“谢主公。”
他的声音很沉，但很稳。
唐煜松开手，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打了个哈欠。他说完正事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那就先这样吧。”
“刘先生先在平城歇几日，等雪小些了，我派人送先生去七马城——那边路远，要翻马鬃山，先生得多备几件厚衣服。卫将军这几日去城外看看你的旧部，林充会给你安排营地和物资。”
刘琨拱了拱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跟着亲卫走了出去。
卫雄也站起来抱了抱拳，跟在后面。
唐煜看着他俩出门的背影，忽然转头对卫蔻说：“给七马城传信，让他们给刘先生准备住处——不要安排在学堂里面，找个安静些的院子，离图书馆近点。”
“这位老先生嘴上不说，心里还有疙瘩，得让他有书可以翻。”
卫蔻翻了翻木板，把这条记进去，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圈，备注了一行小字：给刘先生找几本先秦诸子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