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刘琨两人走后，唐煜才转过身，拍了拍张安的肩膀，语气从刚才见刘琨时的郑重切换回了兄弟间私下说话的调子：“安子，刘聪攻进长安了。”
“我就不和你细聊了——你们此战的过程，你写个战报给我。回去好好和兄弟们讨论一下得失与改进办法。”
张安站直了，脸上那些还没完全洗掉的迷彩在眉骨边缘微微皱起：“好。主公，你先忙吧。”
“这一战后我们特战营肯定会有提升与改变的——太行山里摸黑走了几个月，哪个山头能藏人、哪个河谷能截粮，全摸清了。”
唐煜点了点头，目光在张安脸上停了一瞬，说了句“我很期待”，然后挥手让他去休息。
张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唐煜——主公的眼眶下面那圈乌青色比几个月前更重了。他没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
等张安也走了以后，唐煜转向卫蔻：“通知宋先生、张将军、吕良、贾奎、须卜已、杜小满、林充、庄重、秦大壮、牛勇——明日一早去作战室议事。将长安已陷的消息告诉他们。”
唐煜一晚上没怎么睡好。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作战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到了。
作战室的正中央是参谋部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搭建的沙盘地形图，从朔方到平城，从平城到蓟城，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全按比例缩小。
沙盘边缘还放着几摞刚更新的情报木板，最上面那块是昨天傍晚才从长安方向传回来的。
唐煜看了一圈在场的人。
宋配、张寔、吕良、贾奎、须卜已、杜小满、林充、庄重、秦大壮、牛勇所有具备独立战略思维的人都到了。
他对着负责情报的那个密书处少年点了点头：“将所有情报交给大家看看。”
说完他站到沙盘前，低头看着那片标注了山川河流的微缩地形，目光在平城以北的上谷和渔阳两个标记上停了好一阵。
这两座城必须拿下——不拿下，漠北草原上的胡人势力就能源源不断地从这两条通道南下。
鲜卑人散了，还会有别的部族崛起；拓跋氏弱了，段氏、宇文氏、慕容氏还在。
几十上百万的胡骑如果不断南下，就算最后打赢了，留下的中原也将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废墟。
他的手指从平城往南移，停在平城以南百余里外的一处位置上。那里标注着几道山脉的交错线，几条河谷从山间穿过。
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那就是后世闻名上千年的雁门关。但现在那里还没有形成关隘群，只有几道天然的山口，也没有人实际控制那里。
“这里得修好。那么多军事大才定下的位置，肯定非常有用。而且这样一来，可以减少在平城的驻军，把华夏的兵力松绑一部分出来。”
他没有把这句心里话说出来，只是在沙盘上那个位置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张寔第一个发言，开门见山：“主公是想发兵直接打刘聪？”
他从昨晚接到长安陷落的消息后就没怎么睡，反复翻阅了情报，此刻脸上的表情很沉。
唐煜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其他人：“大家都说说。”
宋配放下手里的情报木板，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压在分量上：“根据情报，刘聪之前因为刘曜在朔方被我们灭了，将其他地方的驻军全都调集到了长安地区，用于进攻长安。”
“那里现在聚集了十余万兵力——刘聪本人虽暴虐，但他带兵多年，手下那些将领和兵士都是跟着他从匈奴人堆里杀出来的，久经沙场。我们要想从正面进攻，至少需要五万兵力才可能撼动。”
他说完看了看沙盘，又补了一句，“而且是至少五万。”
吕良接过话头，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方向往下算：“我们要守朔方——至少需要一万步卒加上原来部署在那边的城防守备；”
“要守盛乐和平城，防范拓跋氏残部报复，至少需要两万步骑分布在两城之间；”
“还要分兵去拿下上谷和渔阳，那边的段部鲜卑也不是软柿子。西域各城的兵力已经抽了好几轮，再抽就要见底了。”
“除了这些守城的兵士之外，可动用的机动兵力仅为平城的两万骑兵和一万步兵，再加上朔方最多可动用一万步兵协助，西凉那边能调过来的兵力也不超过一万。”
“两线作战——兵力不够。”
须卜已一直在看沙盘上上谷和渔阳的位置，听到吕良算完，抬起头补了一句：“上谷和渔阳的段部鲜卑可也不弱。”
“段氏在辽西经营了好几代，骑兵数量虽然不如拓跋全盛时，但他们的骑手常年和慕容部、宇文部互相砍杀，战力不比拓跋部的精锐差。”
这话说完，作战室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心里算同一笔账：两个方向，两个强敌，五万机动兵力——这仗怎么打都捉襟见肘。
而且打下来之后还要分兵守城。就算有降兵可以用，刘聪那边的降兵多半是跟随其多年的老卒，唐煜未必肯像对鲜卑降兵那样收编。
安静了好一阵，一个参谋部的年轻学员从后排站起来，走到沙盘前，先看了看唐煜，又看了看在座的几位老将，开口问道：“上谷和渔阳的战略不容有变——这是锁边的最后一环。”
“平城的兵力足可应付段部鲜卑，这个判断不变。”
“主公对长安——或者说对刘聪的战事，计划用多久？”
唐煜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答道：“以华夏稳固为基础，没有具体时间。”
林充听到这里，瞪了那少年一眼：“你小子还卖关子问主公——没看主公很累了吗？”
林充是最早的亲卫出身，从马圈口戍就跟着唐煜，在亲卫营里待了好几年，战略思维早就磨出来了。
他听出了这少年话里的意思，替他往下铺了一句：“你是想用慢慢蚕食的方法打？”
那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换了个语气：“还记得主公以前讲过——有一位神人给他讲的‘游击战术’吗？”
“主公说那神人带着几万人在大山里转圈，把几十万追兵拖得精疲力竭，最后一口一口吃掉。”
牛勇立刻反应过来：“你是准备让疾风营去骚扰？”
说完他自己又马上否定了，“不对。疾风营骚扰是单点骚扰，你说的游击战术是——”
“满地开花。”
那少年接过话头，颓废道，“两位师兄就是厉害，我想了半天才想出来的法子，你们几句话就拆完了。”
“我就是这个想法——让他刘聪的势力范围内满地开花，疲于奔命。”
他走到沙盘前，用手指从几个方向逐一划过，开始详细铺排：“他刘聪兵力是多——但现在主要集中在长安区域。”
“拿下长安之后，他的精锐主力全堆在关中，其他地方兵力并不多。并州这边多一点，因为要防着我们，但上党、河东、弘农这些地方的驻军都不多。”
“我们可以先假意从平城举大军作南下之势——把声势造大，让哨探看到我们在往南调兵、在囤粮、在修路。”
“刘聪一旦接到我们准备从平城南下的消息，必然会从关中抽调兵力北上，在并州方向与我们形成对峙。”
他的手指从平城往西南划到朔方：“等他开始调动兵力之后，朔方和西凉同时出兵。”
“但不是大举进攻——朔方那边出几千人，顺着之前刘曜残部留下的旧路慢慢往南推，打下一座城就停下来加固城防、迁移百姓、屯田种粮。”
“西凉那边也一样，从姑臧出兵，走陇西方向往长安慢慢压。两路都是缓慢推进，每一步都踩稳了再往前走。”
“要让刘聪觉得——朔方和西凉这两路虽然出兵了，但推进很慢，力量也不强，没有一两年根本威胁不到长安。”
“他有足够的时间先集中兵力把平城方向打回去，再回头收拾这两路。等他反应过来我们根本不是要在平城方向与他决战的时候——”
“他已经把兵力分散了。”宋配替他接上了最后一句，胡须后面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对。”那少年收起炭笔，退后一步，“到那时候，他想再把兵力集中，已经来不及了。”
作战室里沉默了几息，然后几个老将几乎是同时点了头。
吕良和贾奎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少年，以后能带兵。
庄重没有说话，但他把刀柄上缠的皮索重新紧了一扣。须卜已则用草原话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杜小满没听懂，偏头问他，他摆摆手没再重复。
唐煜看了一圈众人，用木棍指着沙盘上句注塞和雁门塞所在的那片区域，将话题拉回到眼下：“这里——距离平城不远，地势复杂。”
“我们从平城出兵南下，这里是必经之路。鲜卑人南下，这里也是必经之路。”
他看向庄重和张寔，“参谋部和锐锋营，还有随行的工匠，去实地勘察一下。在这几个山口修几座关隘，卡住南北通道。”
“关隘修好之后，平城的防御压力能减轻不少——以后平城不需要驻扎太多兵力，只需要少量守关部队配合骑兵机动就能封死南下通道。”
“勘察完之后，直接将能动的部队都拉过去修关隘。如此，既作出了出兵南下的动作，又能快速修好关隘。”
秦大壮挠了挠头，问了句让作战室里所有人都笑了的话：“所以——我们到底是要出兵，还是要修关？”
张寔难得地笑出了声：“都要。”
“出兵的动作是做给刘聪看的，关隘修好之后我们自己用。假戏真做，一举两得。”
一场关于刘聪攻陷长安后的战略调整就此成形。
拿下上谷和渔阳的锁边战略不变——那是长城以北的最后两个缺口，必须封死；而对刘聪势力的新战略从今天开始启动：
平城方向佯动修关、朔方西凉两路缓慢蚕食、等着刘聪把自己的兵力从关中一点一点往几个方向掰开。
唐煜把木棍放在沙盘边上，对着在场所有人说了最后一句话：“春天雪化了就动工。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