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按你的吩咐，往河北石勒那边去的信使全截下来了。”
“我们出兵的消息只传向了长安方向。疾风营还在那边游荡，拦截所有刘聪与石勒之间的信件。”
参谋部一个少年在唐煜巡查春耕时从后面追上来，气息还没喘匀就开始逐条汇报，手里攥着一块写满了拦截记录的木板。
唐煜正蹲在田埂上和一个老农讨论新式犁头的入土角度，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接过木板扫了一遍。
“牛勇那边怎么样？跑了大半个月了，马力还撑得住？”
少年翻开木板的下一页，语速很快：“疾风营报告说马力正常，每隔几日轮换一批回营休整。”
“刘聪往石勒方向派的信使不多——他们大概也不怎么信任对方。目前为止截了四批，全是普通快马。”
宋配跟在唐煜侧后方，算了一下时间：“快一个月了，消息应该已经传到长安了吧。”
唐煜把木板还给少年，目光从田埂上那些正在覆土的麦种扫到远处山脚下正在夯地基的关隘工地。
“不管传到没有，只要长安有兵马调动，卫先生和方正肯定会传消息过来。”
他把手插在腰上，看着那片刚翻好的田地，语气忽然从军务模式切回了农事模式，“现在马上安排所有人开始春耕。”
“这关隘群修好之后，从这里到平城这一片就是安全地带了——可以多招流民来。”
“另外明经营在农闲时一定要组织人在那几个煤矿地区多挖煤烧炭出来备用。要让所有人都烧上煤炭，不再砍树来烧。”
“树这东西砍完了想再补起来就难了。种一棵树至少要长几年才能成材，烧一捆柴就只需要半个时辰。这账你们要算清楚。”
明经营的学员在旁边飞快地记了下来。
三万余兵力——华夏在平城方向几乎全部的主力——被按在句注塞、雁门塞这一片开始春耕。
这是华夏军的传统：没有战事的时节，训练之余全都要屯田。
从马圈口戍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在西湖绿洲种了一季麦子，在七马城种了一季麦子，在大水绿洲种了一季麦子，在巴里城、在伊吾、在交河、在朔方、在盛乐、在平城，每到一处新城第一件事就是开荒。
用唐煜的话说：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别老想着去抢别人的，自己有才是真的有。
骑兵下马拿起锄头，步兵把盾牌搁在田埂边上，以什为单位在划定的区域内同步翻地、撒种、覆土。
从远处看过去，整片河谷里全是穿着同样制式军服的士兵在田里弯腰劳作，偶尔有人直起腰来擦汗，偶尔有人为了谁的犁沟更直杠上嘴。
而远在长安的宫城内，大殿上。刘聪身着龙袍，靠在御座上，听着下面的人念完那份从并州方向传来的军报，沉默了几息，然后淡淡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里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响。
“这华夏——哪来的胆量撩朕的龙须？”
“西凉拿下不过两年，兵无多少。前年还抢占朕的朔方，没找他们算账。”
“去年连番大战拿下盛乐和平城，还能有多少兵力？现在竟然只率三万兵力就想打朕并州的主意。”
他的语气从平淡说到最后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嘲讽。
台下一人出列，正是太尉刘景，他躬身拱手道：“陛下，我们可不用理会这华夏的动作，直接出兵拿回朔方，还可同时出兵西凉。”
“如此可断了这华夏的根——他们可是从西域过来的。据哨探回报，他们的根基在西域和凉州，只要拿下凉州，北边那些城池就是无根之木。”
其他众臣也纷纷附和此议，大殿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赞同声。
刘聪抬手压了压，等殿内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有几分对石勒的不满：“石勒有坐大之势。”
“这些年他在河北收编流民、招揽坞堡，兵不归朕调，赋不上朕库。”
“如果我们出兵西凉，这华夏趁虚拿下并州，就会隔断朕与石勒之间的联系。到那时候，石勒可就真的自立了。所以——”
他站起来，扫了一圈殿内众臣，“都去准备吧。”
“调集八万大军过去，一为灭了这华夏的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部队，二为震慑一下石勒。让他看看，朕的刀还快得很。”
刘聪本来就暴虐，自拿下长安、俘获司马邺、坐在这座大殿上之后，气焰更盛。
所有人都不敢反驳他——而且他说的也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汉赵大军开始大张旗鼓地往并州方向、往雁门郡行军而去。
这些久经沙场的匈奴兵马带着长安外围攻城略地之后的余威离开关中，也让这里的百姓终于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刘聪出兵的消息被信鹰传到了姑臧，传到了朔方，传到了雁门塞唐煜手中。
唐煜看完那张译好的皮纸，只抬起头说了句“随时关注行程即可——看来他胃口有些大啊，这样高调而来”，然后继续去巡查春耕进度了。
句注塞靠南面的关隘群地基已经整理好。
华夏军有一整套在冬天进行土工作业的经验——冻土怎么烤、怎么挖、怎么夯，都是从七马城建棱堡时反复试出来的。
更何况这里还不缺煤。沿着山脚排开的焦煤堆烧得整片工地热气腾腾，冻土被烤软之后用镐头一刨一大块，地基挖得飞快。
几个参谋部的学员蹲在测绘点旁边，一边核对图纸一边和工匠讨论关墙的高度和垛口的射界角度。
在朔方，方正正和杜小满及几个师弟窝在偏厅里讨论“偷家”战术的细节。
墙上挂着并州方向的舆图，案上摊着好几份哨探传回来的情报，包括刘聪驻军的布防位置和各城之间的传令路线。
收到唐煜传回来的消息后，方正只给几人念了一遍，就把皮纸搁在案上，转向杜小满：“传令下去，开始按计划行动，往盛乐调兵。”
“小满，我坐镇后方，前面靠你了。”
杜小满瞪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小满是你叫的？要叫师兄。”
“你入少年营比我晚，在张掖城门口把张肃吓死的时候，我已经跟着主公跑了三年了。”
方正脸上挂着一个赖皮的笑容，拱了拱手：“好好，小满师兄。”
杜小满气愤地拿手指指了他一下：“你……算了，你小子就是嘴欠。”
“回头我告诉卫姑娘——嘿嘿，有你受的。上次你给主公发信抱怨居延没兵，卫姑娘可是在木板上记了一行字专门说你‘不成熟’。”
说完他马上正色下来，重新指着舆图上的几个山口关隘，“没问题，我会安排好兵马调动。”
“你给力点——情报信息这是关键，到时候别让我偷家不成，被关门打狗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脚步，回头补了一句，“送粮小队准备好，别到时候把我们饿死在里面。”
“大山里藏几千人，没有粮道，全靠提前藏粮和后方送补给——这要是断了一天，里面的人就只能啃树皮。”
在姑臧城，刘大看完情报后把木板往案上一拍，声音大得旁边正端茶的老仆手抖了一下。
“这从我见到主公开始，不管他对手是谁，咋都只能像被牵着鼻子走一样啊？”
“这刘聪真率大军去了，而且是八万——八万大军就这么被主公调动了。而且在这上党、河东、弘农这些地方已经都没多少兵了。”
卫昭坐在他对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你不看看主公是什么人，跟着他身边的是什么人。”
“我们啊——只能帮主公守守后方。参谋部那群小子脑子活得很。”
“这次平城佯动、朔方藏兵、西凉慢慢压——全是那群小子在沙盘上推了好几轮才拿出来给主公拍的板。”
张超接过话头，声音不急不缓但语气里透着一股攒了许久的劲：“窝在这里两年了，终于可以动一动了。”
他转头看向卫昭。
卫昭的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坏笑：“你啊——暂时不能动。”
“让刘大动动，小打小闹一下。各城习惯了小规模推进的节奏之后，你再率大军上去，直接摧枯拉朽，尽收各城。”
“也许我等立功就靠这一战了——往后啊，是那些小子的时代了。”
在七马城，刘文将刚收到的信息送到学堂内的军事分堂。
这里是专门为从少年营结业后有军事才能的少年设立的进阶学堂——从少年营出来之后，政务方向的直接去明经营，军事方向的则来军事分堂，工匠方向的去匠作坊。
唐煜说过：战略人人都会讲几句，但涉及到战术层面才是关键，不需要那么多只会讲战略的人。
这里有受伤退役的老兵讲课，有从匠作坊调来的工匠讲攻城器械的原理，有密书处调来的情报员讲各地军情的分析方法。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华夏从马圈口戍出来后的每一战记录、每一份战报、每一次布局的战略推演记录，还有往前至有史以来的各种经典战役战斗经过——全部被重新整理、编目、装订成册，供这些学员查阅分析。
最新的情报甚至只比前线迟一些就能送到这里，供学员分析推演，然后与后面收到的正式战报进行对比，检验自己之前的推演是否正确。
刘琨一来这里就被震撼了。
不只是因为学堂里有他熟悉的蒙学内容——那些从少年营结业的孩子们在这里继续学认字、学算术，用的是唐煜亲自编的教材，里面不仅有基础的文史算术，还有大量他从未见过的内容：
滑轮组的力学原理、地形测绘的比例尺计算、物资调配的统筹方法，全是这个时代被归为杂论技巧、不入正典的东西。
而另一个让他彻底沉默的，是军事分堂。
以往军事能力也如文学一样是靠家世传承的——将门出将，文门出文，普通人家的孩子连兵书都摸不到，更不要说听老将讲课。
而在这里，不仅有教材，有受伤退役的老兵讲解实战经验，更有经验丰富的老将定期来授课。
虽然这些老将原来的官职不高——大多是什长、队正出身，最高不过军候，但他们讲的东西实在：
冲锋时的队形怎么保持，防守时盾手什么时候轮换，骑兵侧翼穿插的最佳时机，夜间行军不掉队的技巧。
更关键的是，这里有唐煜亲自口述整理的每一场战役的战略布局记录——不是战后歌功颂德的虚文，而是战前推演、战中决策、战后总结的全过程，包括失误和教训。
刘琨站在军事分堂的门外，看着那群最小不过十一二岁、最大不过十五六的少年围在沙盘前，正激烈争论着平城之战中庄重率虎豹营从东面切入的时机是早了还是晚了。
有人拿着木板念出当时的实际战报数据，有人把沙盘上的兵棋重新摆了一遍，还有人模仿参谋部的推演格式在纸上写改进方案。
刘琨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望向南方。
“给华夏，再给那位少年三五年——这天下谁能挡？”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身后那些少年争论的声音还在继续，沙盘上的兵棋被一双双稚嫩的手反复推演着。
他沉默了片刻，又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感慨的复杂滋味。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但这一次的分——将不会如往代一样长久。因为有了华夏。”
他说完这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握了半辈子刀、如今已经不再有力气拉动强弓的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学堂的藏书室。
他答应过唐煜要在这里教书。
如今这里也许用不着他讲兵事了，但经学和为人之道，总还能讲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