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塞的关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这座依托山势修筑的关隘群从开工到现在，数万人分成几十个工队同时推进——采石的、烧砖的、夯土的、架梁的，每一道工序都在各自工头的调度下紧密衔接。
主道口上的关城门楼已经立起了骨架，两侧延伸出去的城墙顺着山脊线往东西方向蜿蜒，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凸出的马面平台，可以让守军从侧面射击靠近城墙根部的敌人。
唐煜站在已经修到一丈多高的关墙上，看着山下那片繁忙的工地，转头对宋配和张寔道：“不能再继续在这里等了。”
“据沿途的消息，刘聪大军才走到平阳，到这里至少还需要一个月。”
宋配点了点头，目光从山下那片正在收尾的春耕田地上扫过：“按现在的速度，等刘聪大军到了，我们已经将这里修好了。”
他大概还以为我们还在平城那边磨蹭，结果走到雁门一看，关墙已经立起来了。”
张寔在旁边感叹道：“每次看到锐锋营和明经营的这些小兄弟们组织工程，就像看跳舞一样——动作流畅，几千人的分工协调完全不像临时拉起来的民夫队。”
“这么大的工程，在以前看来是完全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修好的。要在凉州修这样一座关隘，光征发民夫就得花掉一个季节。”
“让林充、牛勇两营骑兵去将雁门郡内的百姓都迁移到这边来。”唐煜没有接张寔的话茬，直接把话题拉回了任务安排。
宋配微皱了一下眉：“怕是不好迁。”
“雁门郡的百姓这些年被匈奴、鲜卑来回拉锯惯了，看见军队就跑，看见官府就躲。你跟他们说‘跟我们走有地种’，他们未必信。”
唐煜想了想，语气果断：“那就强制迁移——直接给他们说：这边有地，已经下了种，秋收华夏只取五成。”
“他们现在种的地是刘聪的兵屯，刘聪大军一到，能不能活到秋收都是两说。多带些干粮，用马车把老人孩子一起拉过来，让林充注意军纪，不许抢掠扰民。”
张寔听得更仔细了些，追问了一句：“主公，为何一定要迁？是怕刘聪大军来了祸害百姓吗？”
唐煜转过身，看着山脚下那片正在施工的关隘地基，远处还在冒烟的焦煤堆在春风里飘着淡灰色的烟柱，他说：“这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刘聪这次带了八万人过来。八万张嘴，每天要吃多少粮？”
“我暂时不想和他硬碰。我们要想办法将他这八万人钉在这里——进不得，退不得，周边还没有可供就地征粮的百姓。”
“这样一来，卫先生和方正他们那边就可以从容收取地方，又有安定地方的时间。”
他停了停，手扶着关墙垛口上还没完全干透的夯土，“他以为我们是来打他的。我们不和他打。”
“我们只让他在这里待着——待到他粮尽，待到他后方被蚕食干净，待到他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孤军。”
宋配和张寔两人都注意到了最近唐煜的异常。
自从长安陷落的消息传来，唐煜脸上那层疲惫就没有消过。
特别是在进攻上谷这一既定战略上，原本的计划是关隘修得差不多了就出征，但最近这几天，唐煜明显在犹豫。
据密书处的人和亲卫私下说，主公这段时间晚上经常一个人带着雪牙在外面转，也不说话，就是走。
雪牙跟在旁边，走累了就趴下等他，他站够了又继续走，绕了一大圈才回住处。宋配把目光从唐煜脸上收回来，斟酌了一下措辞，试探着开口：
“主公可是有什么事？最近看你很担忧，是有什么变故吗？”
唐煜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皱了皱眉，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底的东西翻出来摊在了桌面上。“再拿下上谷和渔阳后，我们就与段部鲜卑接战了。”
“从各方面情报来看，段部鲜卑盘踞幽州、辽西，段匹磾、段末柸为主。”
“这还不算——我们北面是拓跋残部，西面是刘聪，南面是司马氏残存势力，东面是段部，东北方向还有慕容部、宇文部。”
“拿下上谷和渔阳，锁边的最后一环就合上了——但到那时候，这片大地上除了逃到南方的司马氏，剩下的所有势力全成了我们的敌人。而且我们还处在各方包围的正中间。”
宋配和张寔听到这个担忧，脸色同时沉了下去。
他们之前一直在专注推演“怎么拿下上谷和渔阳”，但唐煜已经在想“拿下之后怎么办”。
万一这几方势力同时出兵，华夏不可能扛得住——十一万余总兵力，分布在从交河到平城的好几千里防线上，任何一个方向被突破都可能导致全线崩溃。
更可怕的是，如果刘聪、段部鲜卑和拓跋残部同时从三个方向压过来，华夏就会被直接打回西域去，这几年辛辛苦苦拿下的每一座城都得丢掉。
三人正沉默着，卫蔻从关墙下快步跑上来。
她跑到唐煜面前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手里攥着一封刚译好的皮纸，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显然是怕耽误直接跑上来的。
她本来想靠到唐煜耳边小声说，但唐煜已经伸出手接了过去。拆开封漆，展开皮纸，上面的字不多，只有几行。
唐煜看完之后，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的紧绷感一下子松掉了大半。
他把信递给宋配和张寔，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庆幸：“时局不明，险些误事啊。”
信上只有几段话，笔迹工整而有力：刘聪与石勒明争暗斗，两人貌合神离，刘聪忌惮石勒坐大，石勒忌惮刘聪削藩，二人不可能真心互助，只需平城方向示强即可让刘聪不敢全力北上。
段部鲜卑正与石勒拉锯于厌次，暂无扩张野心，更担心两线开战，拿下上谷渔阳后止步于辽西即可，不必深入。
拓跋残部会因为争王而不断内乱，可放任不管，只需收其治下牧民。
最后的署名是刘琨。
宋配看完之后长出了一口气，把信递给了张寔。“刘司空在并州和这几方势力周旋了这么多年，对他们的底细比我们清楚。他既然说这几方不会联手，那就是真的不会联手。”
张寔看完的反应更直接，他把信折好还给卫蔻，嘴角已经浮起了笑意：“那就简单多了。”
“现在我们只需要考虑一件事——将刘聪主力大军拖在这里，然后从容取了上谷和渔阳，再回头收拾刘聪。”
“这期间西凉和朔方还可以从两个方向慢慢压缩刘聪的势力范围。”
唐煜转过身，开始逐条下令：“传令——贾奎率麾下六千人驻守此地，加紧修缮城关。再留林充、卫雄五千骑兵在此为策应。”
“原则就一个：加快迁移雁门郡内百姓过来，让刘聪大军到达之后不能就地征粮。然后给我将刘聪这八万人拖在这里至少一年——坚守不出，只打防守战，不用死拼，不让刘聪大军走掉就好。”
“张将军，你和宋先生留在这里主持雁门与平城大局。秦大壮率坦克营也留在这里，守关用得着。至于上谷那边——”
他转向庄重，“庄校尉率虎豹营五百重骑、牛勇率疾风营一千轻骑、须卜已四千骑、刘能四千骑、鲁单四千骑，以及吕良六千步兵，随我三日后出征上谷。”
宋配忽然想起什么，插了一句：“主公，此去上谷，参谋部需要做几套推演——关于段部鲜卑的反应。”
“万一他们放弃与石勒的拉锯，抽调主力回援，我们得提前把应对方案做好。刘司空只说了段部无心两线开战，但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好。”
唐煜点了点头。卫蔻已经重新翻开木板，把这一条记进了待办事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