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大军在渔阳西北休整了一夜。天还没亮透，骑兵已经用过早饭，检查完马蹄铁和弩匣。
当第一缕晨光从燕山山脉的缺口里漏出来时，庄重带着所有骑兵先行出发，步兵则由吕良率领按正常速度跟在后面。
渔阳城西门外五里，华夏骑兵开始扎营。
帐篷还没搭完，城墙上已经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守军发现了他们。
庄重骑在马上，远远看着渔阳城那面还插着段部旗帜的城楼，对旁边的须卜已说了句：“反应不慢，比盛乐那帮人强。”
渔阳城内，段匹磾已经接到了有兵马来袭的消息。同时也接到了段疾陆眷从上谷发来的快马传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可以试试这华夏军的成色，但不必死战；若不可敌，收缩回防，以上谷渔阳换辽西稳固不亏。
段匹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有一万五千骑兵在手，据探报城外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兵力并没有明显劣势。
旁边一个武将见他还在犹豫，忍不住开口道：“将军，既然疾陆眷将军下令让我们试试，而且我们有守城之职，这敌军来了不战一场怕是说不过去。”
“他们后面的步兵还有一天才能到——能不能打、能不能守，就看他们骑兵怎么样了。”
段匹磾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好，那就战一场。”
“下令所有骑兵集结——先战一场。看看这个一战灭了贺兰浑几万大军的华夏，到底是真的能打，还是贺兰浑自己太废物。”
渔阳城门大开，一万五千段部与乌桓骑兵鱼贯而出，在城西的开阔地上开始列阵。
马蹄声、呼喝声、刀鞘碰撞声响成一片，鲜卑和乌桓骑手们按照各自部落的编制组成一个又一个楔形方队，在晨光中铺开成黑压压的一大片。
华夏营寨内，庄重正和须卜已、刘能、鲁单、牛勇几人围在马鞍旁的地图边讨论这城里的兵马会不会出城交战。
听到远处传来的号角声，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庄重把地图一卷，塞进马鞍侧面的皮囊里，语气平淡但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看来是要战一场了。”
牛勇把手里的干饼掰成两块，一块塞进嘴里，咧嘴一笑：“之前因为要顾忌步兵的速度，渔阳这边提前得到了消息，他们趁我们行军时就把在外的兵马全收拢回城了。”
“据疾风营兄弟们从各处哨点看到的情况，这里应该有一万余骑兵，不超过一万五。人数和我们差不多，但他们的马普遍比我们矮半掌，甲也比我们薄。”
庄重翻身上马，伸手摸了摸座下那匹二代汗血马的鬃毛。
这匹马是虎豹营扩编时丁元化亲自分给他的，肩高比旁边须卜已的战马高出一大截，胸宽腿粗，披上马铠之后整个马身几乎被铁甲包住。
他把头盔的面帘拉下来，只留一道横缝露出眼睛：“走吧，去会会这段部鲜卑和乌桓骑兵。”
“牛校尉，你疾风营保持在外围活动，不用参与正面冲阵。卜校尉、刘校尉、鲁校尉——你们三人随我列阵。”
“虎豹营平城之战后应该有所提升的，今天正好试试。”
华夏营寨内震天的鼓声响起。寨门大开，所有骑兵开出了营寨，在寨门外开始列阵。
重骑兵在前，普通骑兵在后，阵形从松散的纵队迅速收缩成整齐的横排。牛勇的疾风营率先策马出营，散了出去，像一把被风吹开的柳絮，往战场两翼飘去。
当阳光到达头顶时，两边同时响起了进攻的声音。
段部骑兵率先催动战马，马蹄声从渔阳城下滚过来，一万五千骑兵的冲锋声势惊人。华夏骑兵也在同一刻启动，庄重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这是一次双方都有试探之意的骑战——段部想试试华夏军的成色，华夏军想以少量杀伤震退段部，让其自己放弃渔阳和上谷，但不造成太多仇怨。
庄重骑在他那匹高大的二代汗血马上，身体随着马匹的小跑起伏。
虎豹营加速，须卜已、刘能、鲁单率领的一万两千普通骑兵紧随其后。
庄重偏头往右侧看了一眼，在心里飞快估算了一下两军之间的距离和段部骑兵的阵形厚度。
段匹磾的骑兵铺得很开，中间是厚实的锋矢，但右翼相对薄弱——右翼靠后，队形松散，有几个百人队明显还没完全跟上冲锋节奏。
如果直接正面对冲，虎豹营会被段部中军的厚度拖住，杀伤会太大，两边都会损失惨重。
如果从右翼斜着切过去——可以把对方最薄弱的那块一口吃掉，又能让开正面让段部中军从旁边冲过去，不会形成全面的混战绞杀。
“加速——华夏儿郎，奋勇无敌！”
庄重大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将长槊端平，左手控着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五百虎豹重骑同时将长槊端平，加速到全速冲刺。须卜已和刘能各率本部紧跟在虎豹营左后侧，鲁单在右后侧压阵。
段匹磾骑在马上，看着对面那支骑兵开始加速。
他之前一直觉得“一战灭了贺兰浑几万大军”多少有些夸大——在这片草原上打仗从来都是你追我赶、互有胜负，怎么可能有人能把贺兰浑打成那样？
然后他看清了冲在最前面的那批骑兵。
人和马全是甲，马比他的战马高出一大截，马腿粗得像柱子，马蹄踩在地上砸出的声音不是零碎的蹄声，是一整片闷雷在草原上滚动。
那些人手里端着的长槊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已经全部放平，槊尖的高度整齐划一，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重骑兵——直接上重骑兵的吗？
他攥着缰绳的手已经开始冒汗，但又不敢喊出来让骑兵转向，那会让士气瞬间崩掉，整队骑兵还没接敌就可能被冲乱。
他只能硬着头皮把弯刀往前一指，厉声下令：“兄弟们——加速！冲散他们！”
就在两军即将全面相撞的那一刻，段匹磾看到那支重骑兵的箭头忽然偏了——不是散开，是整个锋矢阵以一个流畅的弧线往自己右翼方向斜了过去。
庄重的虎豹营在距段部骑兵不到一定距离时同时往左偏了半个马身的角度，从段匹磾的右翼斜着切了进去。
虎豹营的长槊从段部骑兵右翼最外围开始切入。
第一排重骑兵同时将长槊从左往右斜着扫过去，槊尖从鲜卑骑兵的腰侧切入，一路切开腹腔、切断脊椎，从另一侧透出。
被刺中的人上半身和下半身直接分离，下半身还蹬在马镫里，上半身已经滑落在地，肠子和脏器拖了一地。
第二排、第三排接踵而至，长槊如林，一排一排地捅进去，段部骑兵右翼那些还没完全跟上冲锋节奏的百人队被这片刀锋从侧面碾过，
倒下的人和马在战场上堆成了一道血色的断崖——断面上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段部右翼被硬生生切了下来，就像用一把烧红的刀子从牛油侧面斜着切掉了一片。倒下的全是段部骑兵，虎豹营几乎没有什么损失。
但华夏军的右翼同时也承受了段匹磾中军主力的正面冲击。
段部骑兵的中军锋矢没有转向，直接从鲁单率领的右翼骑兵中撞了进去。
鲁单的骑兵是普通轻骑，没有虎豹营那种人马皆甲的防护力，在正面冲撞中吃了亏——最前排的华夏骑兵被段部骑兵撞翻了一批，人和马在冲锋中倒地，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踩碎。
段部中军的冲击力不弱，前排骑兵在撞穿华夏右翼的第一层阵列后还在继续往里冲，鲁单被迫率部往西侧拉开距离，用连弩从侧面压制段部骑兵的后续冲锋。
庄重带着虎豹营从段部右翼切穿之后，没有回头。
他带着所有重骑兵从段匹磾的后方绕了个大弧，从北边绕回了自己营寨外。
华夏骑兵全部跟着他完成了这次迂回，重新在营寨外列阵。
庄重勒住马，转回头看着战场上那片被他切下来的右翼残骸。
那些倒下的段部骑兵几乎全躺在地上，只有一些受惊的战马还站着，有的拖着骑手的尸体在乱跑，有的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往哪去。
他喘了口气，把长槊横在鞍上，嘴角动了一下，自己对自己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更远处的段部骑兵。
段匹磾带着剩余的主力绕回了渔阳城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攥着缰绳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看到了那片被切下来的右翼残骸。一次冲锋，至少损失了数千人，而对方损失不会超过千人。
没法打——这句话他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但旁边几个副将看他的眼神都是同一个意思。
他勒马停在城门口，抬手指向旁边的传令兵，声音比刚才出征时哑了好几个调：“速将此战结果与经过报与疾陆眷将军——请他派兵增援。”
传令兵翻身上马，朝上谷方向飞驰而去。
段匹磾转头最后看了一眼城外那支正在营寨外列阵的华夏骑兵，驾马进了城。
渔阳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城门洞里最后一道光被沉重的木板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