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谷郡，这个扼在太行山与燕山交汇处的古老郡治，此刻正被段部鲜卑的兵马盘踞着。
城外草场上散落着鲜卑和乌桓骑兵的毡帐，城内驻扎着近五千汉人步兵——说是汉人步兵，其实大多是段部从幽州各地强征来的坞堡民壮，被鲜卑人编成步卒守城，骑兵则全是段部自己的部落勇士。
两股兵力加起来，骑兵近两万，步兵近五千。
唐煜坐在他那辆超大马车的尾部平台上，两条腿在半空中晃荡着，手里翻着刚从平城送来的情报汇总。
雪牙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车板。车队正在草原上沿着桑干河的支流往东北方向行进，马蹄踩在刚返青的草甸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沙沙声。
“此战你们的建议是怎么样的？怎么打？”唐煜把情报木板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向跟在马车旁边的几个参谋部学员。
其中一个夹了一下马腹靠上前来，从马鞍侧面的皮囊里抽出推演木板，翻到最新一页，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楚：“主公，我们评估认为依然可以只用骑兵。”
“上谷不到两万骑兵，守城步兵不用管——只要把骑兵引出来聚拢，以虎豹营重骑开道，剩余骑兵一起跟上，一两个冲锋就可以打崩敌人。”
“段部骑兵的战力不如拓跋部，他们的骑手常年和石勒打拉锯战，损耗很大，马力也普遍不足。”
另一个参谋部学员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推演时惯有的谨慎：“但如果段部将散在这一带的兵力连同渔阳的守军一起调过来，总兵力可能接近三万。”
“不过按段部目前的整体部署——他们在辽西要防慕容部，在厌次要和石勒对峙——抽调渔阳守军北上的可能性偏低。”
“除非他们认为我们比石勒威胁更大，才会放弃南线、收缩兵力来救上谷。”
唐煜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从木板上抬起来，投向前方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燕山余脉。
“我暂时不想与段部结太多的仇。也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华夏还有继续东进的意图。”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反复掂量过很多遍，“这样可以让段部放心地继续与石勒拉扯。”
“石勒这头狼暂时不能被放出来——他要是从河北腾出手来，刘聪那边的压力就会减轻，我们在并州和凉州方向的蚕食就会受影响。”
“特别是不能影响我们对刘聪的整体战略。”
他把木板放在旁边，双手撑在车板边缘上，身体微微前倾，开始逐条铺排他的战术构想，语气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把一个想了很久的方案第一次完整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我计划以我们的行军速度优势，直接绕过上谷，奔袭渔阳。”
“渔阳那边段部兵力比上谷少，守城步兵也不多。直接拿下之后，不往东面显露任何继续扩张的意图——旗号只挂在渔阳城头，骑兵不越出渔阳以东半步。”
“然后从渔阳方向往西面驱赶散落在上谷外围的段部骑兵。如果他们能自己走，那就兵不血刃。如果他们不走——”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那就让虎豹营去劝劝他们。你们参谋部按这个框架做战略战术推演，把段部可能的几种反应都列出来。”
随着唐煜的命令下达，出征的两万兵力在草原上划出了一道往东北方向的弧线，从上谷郡的西侧绕了过去，没有攻城，没有骚扰城外的鲜卑毡帐，甚至没有派出前锋去试探上谷的城防。
整支大军像是根本不在乎上谷的存在，直接从它边上擦了过去，全速往渔阳方向插去。
几年的征战下来，华夏军的步兵也学会了骑马赶路——不是骑兵那种冲锋骑法，是把马当驮畜用，步兵们坐在马背上抱着盾牌和矛杆，马缰由旁边的骑兵帮忙牵着，到了地方再下马列阵。
速度虽然比不上全骑兵，但比两条腿走路快了不止一倍。贾奎不在这一路——他留在雁门守关——吕良带着六千步兵跟在骑兵后面，每天能走的路程比当年从居延城到朔方时快了太多。
上谷城内，守将段疾陆眷正坐在郡守府里翻看斥候刚送回来的情报。
他是段务勿尘的长子，也是段部鲜卑眼下最能打的主将之一。
拓跋猗卢死后，代国四分五裂，段部趁机把势力从辽西往西扩展，占了上谷和渔阳，本以为可以把这片草场稳稳吃下，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说拓跋氏的南都平城被一个叫华夏的势力拿下了。
“这华夏——去年打跑了拓跋氏，不好好经营才得的两座城，还有那刘聪已集结八万大军去攻他，怎么还有余力来我这边？”
段疾陆眷把木板往案上一扔，抬头看向厅内几名副将。
下面一人拱手道：“将军，他们从上谷西侧绕过去了，没有攻城，没有扎营，连我们城外的游骑都没有惊动——如果不是我们派出去的斥候恰好撞见他们的后队，根本不知道他们来过。”
段疾陆眷眉头紧锁，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面，手指从上谷往渔阳方向划了一道线：“这华夏到底要干什么？”
“拿下朔方堵了西面，拿下盛乐堵了北面，拿下平城堵了南面，现在又往渔阳跑。这是要把我们回草原的路全封死吗？”
厅内一个文士打扮的幕僚沉默了很久，等那几个武将七嘴八舌的猜测都落了地，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将军，我有个猜测。”
“你看他们拿下朔方之后，没有南下打刘聪，而是北上打盛乐。拿下盛乐之后，没有往北继续吞并拓跋残部，而是南下打平城。”
“拿下平城之后，没有趁势往南推并州，而是休整了半年，现在往渔阳来。他们每拿下一座城，就停下来，站稳，然后去拿下一座。”
“从朔方到盛乐，从盛乐到平城，从平城到渔阳——这条线拉出来，正好是草原势力南下的每一条通道。”
他走到舆图前，用手指从朔方开始，一路划到盛乐，再划到平城，最后停在渔阳的位置上，
“这华夏——好像是要把这些通道一截一截全堵死，让草原上的骑兵再也进不了中原。”
段疾陆眷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在厅内来回踱了好几圈，不时停下脚步看看舆图上那条正在被一节一节钉死的防线，又看看渔阳的位置——那是从辽西进入幽州的最后一道门。
渔阳如果丢了，上谷就是孤城；上谷丢了，段部就彻底被锁在辽西，再也不能南下牧马。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那幕僚：“那以你之见，我们现在怎么办？”
“是趁他们还没到渔阳，集结兵力出去打？还是收缩回辽西，把渔阳和上谷都让给他们？”
那幕僚拱了拱手，语气依然平稳：“这要看华夏是不是真的只止步于渔阳。”
“如果他们拿下渔阳之后就停下来，不往东走，那他们就只是想把门关上，不是要把我们也吃掉。”
“如果他们还往东走——那就是要灭段部。所以关键不在渔阳，在于拿下渔阳之后他们下一步往哪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将军，恕我直言——我们现在的兵力本就不足以两线作战。”
“厌次那边和石勒拉锯了这么久，已经耗了我们太多兵力。如果华夏真的只想封门而不想进来，那我们放弃上谷和渔阳又如何？”
“收缩兵力，全力对付石勒和慕容部，把整个辽东辽西拿下来，那才是我们段部的基业。两座城让出去，换来一个稳定的西线——这笔账不见得亏。”
段疾陆眷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渔阳划到厌次，从厌次划到棘城，又从棘城划回渔阳。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传令兵：“传信回令支，请示我父亲。”
“渔阳和上谷是守是弃，让父亲定夺。”
“不管怎样——都做好准备。该集结的兵集结，该收拾的物资收拾。如果父亲下令撤，那我们就干干净净地撤，不给他们留一袋粮。”
“如果父亲下令打——那我们就好好看看，这个一战灭了贺兰浑几万大军的华夏，到底有多能打。”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炭灰，“加强监视。看看他们到了渔阳之后，到底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