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谷城内,段疾陆眷正对着案上两封前后脚送到的急信发愣。
第一封信是段匹磾发的,说的是渔阳城外打了一仗,自己损失了数千人,对方损失只有数百,且战后主动退却、没有追击、没有拦截信使。
第二封信隔了一个多时辰又到了,说的是对方把尸体和武器衣甲全送回来了,战马全部收走。
他还没把这两封信完全消化,渔阳方向又有快马来报:华夏步兵已到渔阳城下,总兵力已过两万,但到了之后不但没有围城,反而主动又往西退了二十里重新扎营。
“这华夏——是真止步渔阳,还是麻痹我等?”
段疾陆眷把信扔在案上,站起来在厅内来回踱步,“只是这战力有些强啊。”
“特别是那重骑兵,听说平城之战将拓跋氏的重骑一战而没。昨天匹磾带一万五千人出去,就是被那支重骑从侧翼碾了一下,一次就丢了三千人。”
“打,还是不打?我父亲有命令传来吗?”
旁边一个幕僚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消息来回至少要十天。大王那边大概还没收到第一封信。”
“将军,现在的主意只能您自己拿。打——我们有城池,有援军,有地利,但野战确实打不过。不打——上谷和渔阳两座城要不要守、怎么守,总得有个说法。”
段疾陆眷正想说什么,厅外亲卫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将军,有自称华夏使臣的人来了,说要见您。”
“使臣?多少人马?”
“就两人两骑而来。”亲卫的声音里也带着几分诧异。
段疾陆眷眉头一挑,脱口而出:“哦?有些胆色啊。带过来。”
不多时,两个穿着华夏制式镶铁皮甲的年轻人被带进了郡守府正厅。
走在前面那个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但脚步很稳,进门之后先是拱手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自我介绍是华夏营主麾下的使节,旁边那位是他的同僚,负责记录。
两人站定之后,目光从厅内那些鲜卑和乌桓将领的脸上扫过,没有任何怯意。
段疾陆眷坐在上首,手按在刀柄上,声音不高但带着审视的冷意:“你们就两个人过来,不怕死?”
领头的明经营青年放下手,语气平稳但不失力度:“段将军如果要杀我们,我们来两百人也一样死。段将军如果要谈,两个人就足够了。”
“我们是来谈事情的,不是来打仗的。打仗的事昨天在渔阳城下已经战过了——段将军应该已经收到了信。”
段疾陆眷的目光在对面这张年轻的脸上停了好一阵,然后微微眯起眼睛:“你们华夏到底要干什么?”
“拿下盛乐,拿下平城,现在又兵临我渔阳城下。渔阳城下打了一仗,你们赢了,但你们又不攻城,又不追击败军,还把武器衣甲送回来。”
“我没见过这样打仗的。”
“是想羞辱我段部吗?”
明经营青年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回头看了旁边的同伴一眼。锐锋营的青年点了点头,从怀里抽出一块画好的舆图,展开给段疾陆眷看。
舆图上标注了从朔方到盛乐、从盛乐到平城、从平城到渔阳的一条清晰的锁边防线,所有华夏控制区用红蓝两色涂满了,所有段部控制区留白。
他指着图上那条线,开始逐条说明:“我们无意与段部结仇,更无意东进。”
“渔阳城下那一仗,庄校尉有能力追击,但他没有追。段将军的传令兵进出城,我们没有拦。这就是我们的态度。”
“我们北面是拓跋残部,西面是刘聪,南面是司马氏残存势力——再往东打,就是把自己送进四面包围的口袋里。”
“华夏的兵力只够同时守住从交河到平城七千里防线已经是极限,不可能再往东推。”
“但上谷和渔阳,我们必须拿下——不拿下这两座城,刘聪就能从草原源源不断得到骑兵补充。”
“拓跋氏散了,散骑会往东流,往辽西走,往幽州走。段将军如果不信,可以看看去年从盛乐和平城逃出去的拓跋残部,是不是已经到了辽西地界。”
段疾陆眷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盯着舆图上那条从朔方一直画到渔阳的线,看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语气从刚才的冷硬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调子:
“你们——有带礼物来吗?出使段部,就两手空空?”
明经营青年笑了。
那笑容不是掩饰紧张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坦然的随和。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炭笔和木板,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实诚:“我们带了比礼物更有用的东西——诚意。”
“如果段将军需要礼物,我们可以让渔阳城外的军队等一等。但诚意,现在就摆在这里。”
他拿起笔在舆图上的渔阳城位置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我们只拿上谷和渔阳。绝不踏入段部属地半步。”
“而且——我们也想打石勒。段将军如果有兴趣,可以一起。”
段疾陆眷端起案上的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时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几下。
茶水的温度已经完全散尽,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我考虑考虑,并向我父亲禀报。你们先下去休息,等消息吧。”
两个华夏使节同时拱手,行了一礼,转身跟着亲卫走了出去。
段疾陆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旁边的幕僚说话:“这个使节——这么年轻,又不像不是临时找来的。”
他睁开眼,看着旁边的幕僚,“你让人注意一下他们的动作,看他们私底下还见不见其他人。另外——加派人手去渔阳方向,看看华夏军退到二十里外是不是真的只扎营不动作。”
诡异的一幕就此在渔阳城外上演。
华夏大军两万余兵力驻守在渔阳城外。寨门紧闭,没有围城,没有攻城,没有派出任何一支骑兵去骚扰上谷方向。
渔阳城内粮水不缺,士兵们轮番在城墙上巡逻,但始终没有任何出击的动作。
两支军队之间只有信使在来回跑,而这样的信使往来更像是某种按部就班的流程——华夏军的士兵在营寨外远远看着信使骑马经过,甚至已经有几个老兵在打赌信使的马是枣红还是铁灰。
华夏军在等——一为恢复体力,之前的行军用掉了大半个月,需要让马匹和士兵都回到最佳状态;
二为给上谷和渔阳留下和平交接的时间,避免无意义的消耗战,为后续进攻刘聪蓄积每一分力量。
段疾陆眷也在等——等父亲的命令。他是真的不想打,这华夏军太强了。
不是说打不过——上谷和渔阳两座城加起来还有几万兵力,加上辽西的援军,真要死拼也能拼个两败俱伤。
但为了两座城搭上几万兵力,值得吗?
他反复翻着案头那两封信,一封是段匹磾写的战损报告,一封是华夏使节留下的舆图副本。
那上面从朔方到渔阳的防线已经钉死了草原南下的每一条通道,只差最后一个缺口,而这个缺口正落在自己的上谷和渔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