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奎,你率步兵及其他人员在后面跟上。我率亲卫去追上牛勇——这赶羊赶了千里了,别最后赶羊人被隔在外面了。”
唐煜看着自己麾下这几千步兵,他们现在虽然骑在马上不会轻易掉下来了,但驮马的质量参差不齐,马术也确实还差得远,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再等步兵一起走,等到了壶关黄花菜都凉了。
下完令后,唐煜没有坐进他那辆宽大的指挥马车,而是直接从车板跨到了自己那匹汗血马上。
这匹马是他从敦煌抢西域进贡商队得来的第一批汗血马中最好的一匹,且年龄最小,那一批马只有这一匹当时就留下来没有送进丁元化的马场,一直跟在他身边。
这些年从七马城骑到朔方,从朔方骑到平城,从平城骑到渔阳,又从渔阳骑回雁门,这匹马跟着他转战数千里,鬃毛还是那么亮,眼睛还是那么有神。
唐煜跨上马背,低头对旁边已经站起来准备跟上的雪牙说了一句:“你不要跟着,这一路会跑很久很久的。”
说完直接打马率着两千亲卫狂奔而去。
雪牙嗷呜一声,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命令,四腿一蹬直接跟了上去,白毛在风中炸成一团,绿眼睛里写满了“你说不跟就不跟?”。
唐煜偏头看了一眼那道紧紧跟在马侧的白色身影,没有再赶它走。他知道赶不走。
亲卫营的战马都是全军中精挑细选的优等马,一人双马轮换,速度比步兵快了不止一截。
马蹄在夯土官道上砸出急促而密集的鼓点,朝着壶关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靳准和刘景都高估了现在匈奴兵的状态。
连着跑了近一个月,从雁门塞外逃到晋阳,从晋阳逃到上党,从上党又逃到这里,中间只真正休息过几次。
华夏大军一直在后面追,而从长治往南跑的这一段路又没了马——战马被疾风营的连弩射死射伤了大半,剩下的也都累得跑不动了。
这五百名被留下来断后的匈奴士兵本就不是步兵出身,不会步兵战术,不知道怎么结阵、怎么架盾、怎么用长矛互相掩护。
他们只是散松地站成一排,弯刀出鞘,咬着牙,想在路中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后面的华夏骑兵一段时间。
疾风营的骑兵们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牛勇冲在最前面,横刀放平,刀身与马身平行,双腿猛夹马腹,战马从慢跑骤然提速到冲刺。
身后一千五百轻骑同时平放横刀,马蹄声汇成一片滚雷。当他们撞上那排松散的匈奴步兵时,没有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因为根本不需要撞击。
横刀借着马速从匈奴步兵的腰侧划过,刀刃切开皮甲和血肉,一路畅通无阻。疾风营整支队伍像一把热刀切过黄油,直接从这五百人中穿了过去,片刻之后就从另一侧钻了出来。
所有人穿过后都感觉轻松——不是心理上的轻松,是真的轻松。太薄了,这点人排成的防线,对骑兵来说和空气差不多。
牛勇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几十个还活着的匈奴兵正茫然地站在路中间,有人捂着被划开的手臂,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还有人正蹲在同伴的尸体旁边发呆。
他没有管这些人——后面庄重校尉的骑兵大队马上就会上来,这些残兵不需要他去处理。
他把横刀往鞍侧一挂,重新端起连弩,对着身后的疾风营下令:“换连弩!加速追!”
疾风营的骑兵们齐刷刷把横刀挂回鞍侧,重新端起挂在马鞍右侧的连弩。弩匣已经换过了,箭矢充足。
当牛勇远远看到前方官道两侧有些匈奴兵正往山坡和灌木丛里散开——那是靳准之前布置的伏兵,正从隐蔽处探出头来,准备按照靳准的命令从两侧夹击追兵。
而最前面的大队人马及那辆显眼的大马车依然在狂奔向壶关方向,车辇的帘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四匹拉车的马嘴里全是白沫。
牛勇的眼睛只盯在那辆马车上。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令:“成两列快速上前!用连弩射杀两侧的敌人——追紧前面的队伍!”
疾风营瞬间从楔形冲锋阵切换成两列纵队,沿着官道两侧快速推进。左侧一列的连弩对准左边山坡上的伏兵,右侧一列的连弩对准右边灌木丛里的伏兵,两支纵队同时开火。
弩矢如暴雨般泼向两侧,密集的破空声和弩弦弹射声汇成一片连绵不断的嗡鸣,连弩的箭匣在一轮扫射中便能倾泻出数支弩矢。
山坡上刚站起来准备往下冲的匈奴兵被射翻了一片,灌木丛里还没来得及拔刀的伏兵被钉在地上,惨叫声和弩矢入肉的闷响此起彼伏。
靳准站在远处一个土坡上,看着那支轻骑兵一边往两侧射弩箭一边不停马速地从自己精心布置的埋伏圈中间穿了过去。
他们根本没有减速,根本没有犹豫,就像一只刺猬从一堆蚂蚁中间滚过去——蚂蚁想咬,但刺太密了,咬不到,反而被扎得满身窟窿。
留下来准备埋伏的数千人就这么被人家从中间穿过,追着前面的陛下而去了。
而就这一轮两侧夹射,至少死了两千人——不是被砍死的,是被弩矢钉死在自己埋伏的位置上。
他们趴在那里等了半天,想等追兵进入埋伏圈后从两侧包抄,结果追兵根本没进埋伏圈,而是贴着圈边一边跑一边射,把他们全部钉在了原地。
靳准看着那队轻骑越来越远,看着他们追着刘聪的车辇往壶关方向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慢慢从最初的冲动和气愤中冷静下来。
他站在土坡上,周围是一地倒下的匈奴兵尸体,弯刀散落在草丛里,血从山坡上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流。
早就不服刘聪对自己的安排了。特别是这一年来——刘聪病重,把自己手里的兵权一步步拿走,将更多的兵将交给了他的儿子刘粲。
自己在雁门塞外冲了那么多次,死了那么多部曲,换来的就是这种待遇。
而且还有一件事,从进长治之后开始,再也没有外将见过陛下。
每次求见都被刘景挡下。他自己隐约猜到了什么——刘景那些冰块,那辆帘子从来没有掀开过的车辇。
陛下怕是不在了。
不能再跟着他们跑了,再跑下去,自己剩下的这点部曲全得折在这里。
草原才是匈奴人的地盘——这片中原越往里走,看着是花花世界,可到处都是汉人,到处都是仇人,难以长久。
想到此,靳准直接招呼自己身边还活着的人,声音沙哑但坚定:“跟我走——挡不住的。”
下面几个亲卫互相看了看,脸上全是茫然和疲惫,其中一人低声问道:“将军,往哪走?去追陛下吗?”
靳准正想着怎么劝这些人跟着自己返回草原,就听到大量的马蹄声从北边传来。
那不是疾风营那种轻快的蹄声,而是更沉重、更密集、规模更大的骑兵集群——庄重所率的一万余主力骑兵正在赶来。
地面在震动,碎石在颠跳,那声音从远到近,越来越响,压得人胸口发闷。
靳准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沉:“你们觉得还有生路吗?”
“这华夏军从雁门追到这里,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咬上来把我们全吃了,可他们每次都只是咬一口就跑,每次都放我们继续往南。”
“你们还没看明白?”
“他们是想让陛下在前面给他们带路,一路带他们杀到洛阳去。”
“等到了洛阳,陛下还有什么用?”
“我们还有什么用?到时候人家把城门一关,我们全得死在洛阳城下。”
他停下来看了看土坡下那些还在发愣的残兵,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疲惫,但有一种被磨了很久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之后的坦然:“走吧,回草原。”
“那里才是我们的地盘。为我匈奴留一丝种子。在这中原,我们永远都是外人。”
靳准说完也不管其他人跟不跟,直接拨转马头往北而去。
他绕过庄重大军的前锋,从小路穿行,沿着山间崎岖的牧道往北走。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跟了上去——有他的旧部,有其他部落被打散的散骑,有一些本来就对刘聪不满的将领。
他们没有往刘聪逃窜的方向追,而是跟着靳准往北走。绕过庄重大军,从小路穿行,渐渐消失在北边的山峦之间。
壶关。
守将是刘聪的族弟,早就接到了刘聪要来的消息。
当他在城楼上远远看到那辆熟悉的大车和后面跟着的残兵时,心里还升起一阵庆幸——陛下终于到了,只要进了壶关,据关而守,追兵就再也过不来了。
然后他看到了从后面追上来的另一队骑兵。那支骑兵贴着官道两侧快速推进,正在从匈奴后卫的两翼往中间压缩,同时不停向关下靠拢。
他猛地瞪大了眼,转身对着城下厉声下令,声音在空荡荡的关隘中回荡:“快——快将关门打开!”
“所有弓弩手上城楼,给我挡住后面的追兵!让陛下先入关!快!快!”
壶关门缓缓打开。
厚重的关门被绞盘扯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轴上的铁锈和尘土簌簌往下掉。
跟着刘聪的最后这数千残兵看到了那扇正在慢慢张开的关门,看到了关墙上那些向他们挥舞着手臂的守军,看到了希望。
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冲,马蹄踩在关前碎石铺成的路上,碎石被马蹄踢飞打在关门下沿的包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很多人已经越过了刘聪的大车往关门冲去,争先恐后地往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里挤,挤进去的人跪在关内空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还有人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直直看着天空。
终于可以摆脱后面的华夏骑兵了——从雁门到晋阳,从晋阳到上党,从上党到壶关,跑了上千里,死了不知多少人。
终于跑到了这里,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