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全军——加速贴近敌人!”
牛勇估算了一下前方刘聪残兵和壶关之间的距离,脸色微变,连忙下达命令。
他的疾风营一路从雁门塞外追到这里,始终和刘聪残兵保持着几里之地的距离——既不贴得太近被反咬一口,也不离得太远让猎物跑丢。
但现在不行了。马上要接近壶关了,关内应该有守军。
如果还像之前一样远远地放羊,让刘聪的残兵顺利通过壶关,然后他们据关而守,把关门一堵——那之前从晋阳到上党这一路所有的驱狼战术就全白费了。
过了壶关,前面还有天井关,过了天井关,还有河阳浮桥。
壶关、天井关、河阳浮桥,一个比一个险。
刘聪要是把这三处全锁死,再想往洛阳方向推进就必须拿步兵去硬啃,伤亡会大到让整个东进的计划泡汤。
所以这一路再不能像之前那样远远地吊着,而是必须像鼻涕一样死死粘上去。
上党长治城外,林充策马从还在冒着余烟的城门洞里穿出来,脸上被烟火熏得发黑,战马的马蹄上还沾着城内街道上淌过的血泥。
他赶到庄重面前勒住马,声音急促但条理清楚:“庄校尉,城内已基本清理完了,还在救火。”
“但我们不能在这里继续耽搁——从这再往洛阳走,不仅要过壶关和天井关,还要过河阳浮桥。”
“这三个地方是控制几地的要地。要是被刘聪跑到前头据关而守,再想拿下就必须等主公的步兵到了才能强攻,而且伤亡不小。”
“所以主公才让我们一直追着刘聪到洛阳城外才歼灭——不是单纯赶他走,是要让他帮我们叫开两关一渡桥,好让我们大军顺利通过。”
庄重听完,一拍自己大腿,声音脆得旁边的亲卫都转过头来看他:“险些忘了!”
“被城内这情况气昏了头——我光想着把上党城里的乱军清理干净,把这事给忘了。”
“牛勇那里只有一千五百轻骑,他手里全是轻弩和横刀,没有重甲没有长槊。”
“万一刘聪这头老狼狠下心来,让两三千人拼死缠住牛勇,余部趁机过了壶关然后据关而守——不行,必须马上追上去。”
“要是牛勇那边出了差错,这一路从雁门到壶关的所有部署就全白废了!”
他说完直接对旁边的传令兵下令全军集结。
一万五千骑兵在上党城外拉出一个超长的行军队伍,马蹄声在夯土官道上砸出密集的鼓点,朝着壶关方向滚滚而去。
城门口还在搬运尸体的民夫和百姓们看着这支刚才还在城内挨家挨户清理残兵的骑兵忽然之间全撤走了,一时间有些发愣,手里的担架差点掉到地上。
当唐煜率步兵赶到上党城外时,看到的是死寂的、还在四处冒烟的长治城。
城墙上有几处烧焦的痕迹,城门洞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清理的杂物和血迹。还能看到掉在队伍尾部的一个小队的骑兵正赶着几辆马车,拉着辎重往南去。
唐煜皱了皱眉,语速很快:“马上去问一下——刘聪走了多久了?牛勇、庄重他们距离分别是多少?”
“另外马奎,派几个马术好的兄弟快马追上去传令,让骑兵给我死死粘着刘聪的残军,不许脱手——不管路上有什么情况,不能让他有时间组织后卫据守。”
几个亲卫同时拨马而去。唐煜站在指挥车台上,往长治城内看了一眼。城内还在冒烟,但听不到什么厮杀声了——庄重之前报告说“基本清理完了”应该是真的。
参谋部一个人走到指挥车旁边,声音压得不高但语气很紧:“主公,看这情况庄校尉走了没多久。”
“刘聪至少还有数千残军,如果让他集结壶关、天井关的人马过了河阳浮桥后据桥而守,或者更糟——直接把浮桥破坏,那我们就没办法短时间内拿下洛阳了。”
“壶关、天井关、河阳浮桥这三处,随便一处被堵死,我们就得绕路或者等步兵架桥。到时候刘聪在洛阳重新集结残兵,再想一口气吃掉就难了。”
另一个参谋也紧跟着发言,语气里带着同样的焦虑:“主公,这长治城先不用管——城内作乱的人应该已经被庄校尉清理得差不多了。”
“我们大军直接急行军追上去,必须一直咬住他。”
唐煜点了点头,语气果断:“好。城内看这样子,作乱的人基本清理干净了。”
“贾奎——你分五百人给明经营的,维持城内安稳。其余人急行军,辎重留在后队慢慢跟上,所有人只带武器和口粮。加速前进。”
从长治到壶关,一条长长的行军线,最长面是刘景带着刘聪的车辇急行。
四匹精挑细选的战马拉着那辆沉重的车辇在夯土官道上狂奔,车身颠得几乎要散架,车帘在风中猎猎作响。
车辇后面跟着靳准率领的骑兵。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碎石被马蹄踢下路边的悬崖,过了好一阵才传来落地的闷响。
再后面是跟着跑的士兵——这些骑步的马被牛勇的疾风营在之前几轮骚扰中射伤了大半,只能靠两条腿跑。
他们已经跑了好几天,腿肚子都在打颤,有人跑着跑着就一头栽倒在地上,后面的人只能跨过去继续跑。
再往后很远,则是牛勇所率的一千五百疾风营骑兵。
牛勇把疾风营分成三批,每批五百骑,轮番上前——第一批贴上去射完一匣弩,然后主动减速让马喘口气,第二批从后面超上来再贴上去再射一匣弩,如此往复。
这一招从雁门塞外一直用到现在,匈奴人被磨得毫无脾气。
靳准骑在马上,回头看着那支怎么甩也甩不掉的轻骑,牙都快咬碎了。
他的右手攥着弯刀,手背上青筋暴突,每一次回头看到那支骑兵不紧不慢地贴上来,他的火气就往上窜一截。
他拨马走到刘景旁边,压着嗓子吼道:“这明显是戏耍我等——他们根本不想跟我们硬拼,就是不停地贴上来咬一口就跑!”
“再这样跑下去,不用他们动手,我们的马自己就跑死了!停下来,跟他们拼了!”
“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
刘景看了看前方。不远了——壶关快到了。
过了壶关,就可以留一些人据守此关,给自己争取时间收集高平和晋城的兵马及粮草。
再过天井关、野王,一路将沿途的兵马粮草全部收拢回洛阳,然后控制好河阳浮桥。
这样才能有时间处理陛下驾崩之事。想到此,刘景看了一眼靳准。
这个人已经越来越不稳定了——不是能力不稳定,是情绪和心思。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将领,在现在这种局面下,已经不是助力,而是隐患。
既然他这么想打,那就让他打——正好需要有人拖延华夏军的追兵。他开口时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今晚在哪里扎营:“好。”
“靳将军,给你五千人——我只留下一千人护卫陛下。我们在壶关等你。”
靳准被这一路追得非常恼火,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对面只有一千五百轻骑,他手里有数千人,就算士气再差,人数也能压死人。“好!再多分一些箭给我——我这一路上的箭早就打光了。”
“你带着陛下继续往前走,然后将兵马藏于路两侧,给我埋伏的机会。我正面顶住他们的轻骑,两翼伏兵一起包抄——区区千余人,我看他们怎么死!”
靳准直接强留五百人作为第一波拖延牛勇速度的兵力。
这五百人被留在路上,一字排开,弯刀出鞘,脸上带着被逼到绝路之后那种扭曲的决绝。
他们知道自己被留下来就是送死的,但没有人反抗——靳准是匈奴人中声望很高的老将,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就算死,也只能认。
靳准则借着这五百人争取到的时间往前赶了一段路,将兵马分散藏在官道两侧的灌木丛和山坡后面,准备给追兵来一个伏击。
牛勇率着疾风营追到一片开阔地时,远远看到那五百人停下了。
他们排成两排,弯刀出鞘,就那样站在路中间,不跑也不躲,像是在等死。牛勇勒住马,疑惑地往那边看了片刻。
不对劲。这些匈奴人从雁门逃到这里,从来没有主动停下来过——要么跑,要么躲,要么溃散。
现在忽然停下来,还排成队形,不像是跑不动了。
反应过来的牛勇偏头对旁边一个副手急促下令,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你速去后方报告庄校尉。”
“让他们加速前来帮忙——就说刘聪开始断尾求生,用后卫堵路,主力正在往壶关方向跑!”
“一旦让他们进了壶关,关门一堵,我们就全被挡在外面了!”
副手拨马而去。牛勇拔出横刀,刀身在正午的阳光下划过一道弧光,刀尖直指前方那排挡在路上的五百匈奴兵。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不再是平时那种轻松随意的调子,而是被压到了喉咙最深处,然后炸开——“兄弟们!”
“平常我们都是用风筝骚扰战术对敌,这一路从雁门遛到壶关,遛了有千里,也从没有硬拼过。”
“但这次不一样了——我们不能再遛了,必须像真正的骑兵一样冲阵!”
“给我冲过去!压住他们的前队!不能让他们有断后据关的时间!杀!”
说完牛勇直接提起马速,一马当先朝着那五百人冲了过去。
一千五百骑同时收起连弩,换上横刀,马蹄声从轻快的骚扰节奏骤然变成了沉重的冲锋鼓点。
他们从来不是用来冲阵的兵种——轻甲、快马、连弩,是专门用来打骚扰和追击的。
但此刻,他们面前是一道必须撞开的墙。
不能绕,不能等,不能让。
因为如果让了,这一路追了上千里的猎物就会从他们手指缝里溜走。
马蹄踩在夯土官道上,砸出密集而急促的鼓点。
刀锋在阳光下连成一片银色的波浪,朝着那五百个匈奴后卫直直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