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勇带着疾风营正奔行在匈奴大军队列的西侧,马蹄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沙沙声。
他透过扬起的尘烟往前方望去——匈奴队列的头部已经进了天井关,那扇厚重的关门正敞开着,两侧的守军正在引导入关的队伍分列左右,秩序井然。
没有壶关那种挤成一团的混乱,没有溃兵堵门的惨叫,所有人排成两列,鱼贯而入。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猛扯缰绳拨转马头,朝着后方庄重的位置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碎石打在路边的树干上噼啪作响。
“庄校尉——必须提前发动!”
牛勇在庄重面前勒住马,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才重重砸回地面。
他的声音急促但咬字极清,“匈奴军前部正有序入关,随时可以关掉城门将我们挡在外面!”
“等我们按原计划冲到关前,他们早就关门落闩了!”
庄重骑在备用马上,眉头紧锁,目光越过牛勇的肩膀往前方看去——天井关前那道缓坡不算太陡,但从这里到关门的距离超出了虎豹营发起有效冲锋的最佳路程。
重骑兵不是轻骑,人马皆甲,跑这种上坡路如果提前加速,到了关门前马力正好耗尽;
如果晚加速,冲击力又不够。
更要命的是,关门前那段路越来越窄,他刚才已经派哨骑去看过了——最后一段只能容几骑并行,两侧就是深谷。
在这种地形上发起重骑兵冲锋,等于把全营的性命押在一条独木桥上。
他咬着牙说:“可现在距离太远了——而且是上坡,怕是后面冲不动啊!”
牛勇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极重:“再派一营骑兵上,直接冲阵!”
“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保守地一段一段剥了——现在匈奴人是有序入关,不是溃退,他们随时可以截断后队关门。”
“必须压上去,给他们足够的压力,让他们后队往前涌,前队挤在关门口,把关门堵住,我们才有机会!”
庄重看着前方那道坡,看着正有序进关的匈奴兵,又看了看侧后方正在准备下一轮剐肉战术的须卜已。
他知道牛勇说得对。战场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时机,只有转瞬即逝的窗口。
他咬了咬牙,知道有时候必要的牺牲是没办法的,这时也没时间去请示后方的唐煜。
他猛夹马腹,骑着备用马加快速度冲到须卜已身边,声音短促而决绝:“卜校尉——没时间了!”
“这一轮你们必须帮我开出一条路,让我冲锋!要快——不然我们会被挡在关外!”
须卜已被他这一说也明白过来——关门就在前面,匈奴人正在有序入关,一旦让他们把门关上,这一路从雁门追到天井关的所有牺牲全白费了。
他没有多说,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然后猛地拔出弯刀,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划过一道弧光。
他将弯刀高高举起,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闷雷:“兄弟们——为虎豹营的兄弟冲开一条路!”
“华夏儿郎,奋勇无敌!”
喊完这话后他直接加快马速,一马当先朝着匈奴后队直直冲去。
他身后的数千骑兵同时催动战马,马蹄声汇成一片滚雷般的轰鸣。
他知道这一冲会死人——关门就那么宽,要让匈奴人感受到压力、让他们往前涌或散向两边,就必须有人撞进他们的队列最深处。
而撞得越深,死伤越重。但这一战从雁门打到这里,哪一仗没死过人?
现在的这一波匈奴军全是高平、高都的生力军,不是之前那种跑了上千里腿都软了的溃兵。
他们刚集结起来不久,体力充沛,士气还没有完全崩掉。
尽管须卜已是从后方杀入,但匈奴后队在被攻击时很快反应过来,有人拨马回头迎战,有人在马上弯弓搭箭,有人试图列成密集队形阻止华夏骑兵往深处切。
他们不愿像之前的溃兵那样被一刀一刀剐掉。
弯刀和横刀的碰撞声在队列中此起彼伏,箭头打在华夏骑兵的镶铁皮甲上溅起叮叮当当的脆响。
须卜已的骑兵出现了伤亡——有人在冲阵时被匈奴人的长矛捅穿了马腹连人带马滚倒在地,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有人被几支箭矢同时命中,从马背上歪下去摔在地上,手里的弯刀还攥得紧紧的。
要不是因为华夏军的甲胄比匈奴人好太多——镶铁皮甲挡住了大部分劈砍,头盔护住了后脑和耳侧——伤亡会更大。
而在后方,庄重看着须卜已已率队冲入匈奴队列中,匈奴后阵开始出现松动和混乱,立刻转身下令,声音炸雷一般在队伍中滚过。
“全营换马!”
虎豹营的骑手们早已将马甲和人甲穿好,只是人骑在备用马上节省战马体力。
在疾风营轻骑的帮助下,重骑兵们从备用马上翻身下来,被扶着爬上了披着全套马铠的战马。
战马感到了背上的重量,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鼻孔里喷出粗壮的白气。
庄重伸手拉下面甲,只留一道横缝露出双眼。他右手将长槊从鞍侧摘下来端平,左手控着缰绳,对着身后的疾风营吼道:
“疾风营跟在我们后面——护好侧翼!”
说完直接催动战马,虎豹营开始缓缓提速。
这条路慢慢变窄——从最初能容数十骑并行的官道,变成只能容数骑并行的山腰窄路,两侧是越来越陡的崖壁和深谷。
庄重能明显感受到在这种地形上重骑兵的局限性——想要用马槊只能单骑往前,没有足够的宽度让他排开楔形阵。
这很限制重骑兵的发挥。但他也有好处。
在这样窄的路上,敌人没有可躲的地方——他们要么往前挤,要么被撞下深谷,没有第三条路。
只要在前一骑冲势变弱后靠边让后面一骑继续,这样波浪突进,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向前推进。
他一边慢跑,一边向身后的骑手们传达战术,声音在面甲后面有些发闷但条理清楚:“单人单骑——轮番冲击!”
“前面冲不动了就靠边让路,后面接上,不许停!”
“用马的冲撞力,不是用槊——把刀放平!”
当快到达只能容两三马并行的最窄路段时,前方豁然开朗了一些。
须卜已率着已经付出了代价的骑兵正在和匈奴后队绞杀,看到虎豹营的骑影从后方涌来,他直接大喊道:
“让开!让开!”
他所率的骑兵们齐刷刷往两侧散开,让出了中间那条窄得只能容一骑通行的山路。
庄重一马当先,双腿猛夹马腹,胯下的汗血马从慢跑骤然提速到冲刺,长槊端平,直接从须卜已让出的空隙中撞了进去。
那沉重的马蹄声在窄路上回荡,震得两侧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滚落。
前面正回头抵抗须卜已的匈奴兵听到蹄声转头一看——那匹比他们见过的任何战马都高出一截的黑色巨马,披着全套铁甲,正从窄路那头全速撞过来。
他们的眼睛瞪得溜圆,有人本能地往回跑,有人呆立在原地,有人试图举刀反抗。
但窄路上没有任何躲闪的空间——跑不掉,躲不开,挡不住。
庄重的战马撞进人群,马胸的铁甲直接把最前面的那个匈奴兵撞飞出去,那人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出来,整个人飞出了山路边缘,双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两下,然后消失在深谷的雾气中。
庄重将长槊挂在马侧,拔出长刀,然后将刀平放——刀身与马身平行,刀刃朝外。
他不需要挥砍,只需要保持马速。横刀借着马的冲撞力从匈奴兵的腰侧、胸口、脖颈划过。被刀刃带中的人要么被劈倒在路边,要么被撞飞出去摔下深谷。
而看到这一景象的匈奴兵完全崩溃了。
有人在往后挤,有人在被撞飞前发出了最后的尖叫:“前面的快啊——后面有重骑兵!”
“挡不住!挡不住!他们撞上来了——啊——”
用重骑兵在这么窄的一条路上冲锋,这是没人敢想的。
这条路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两三骑并行,一侧是崖壁,一侧是深谷,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马滑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没有任何兵法会教人在这种地形上用重骑兵——重骑兵需要开阔地,需要楔形阵,需要足够的宽度展开冲击面。
要是唐煜知道这条路的地形,怕是也不敢让重骑兵这么冲锋。
但命令下了,庄重做了,而且效果出奇的好——因为没人想得到,所以没人有准备。
匈奴人原本以为这条路是他们的天然屏障,窄路可以限制华夏骑兵的数量优势,让他们无法展开合围。
但现在这道屏障反过来变成了他们的绞肉机——窄路上不能躲,不能散,被撞到只有两个下场:
要么倒在路上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踩死,要么飞出去掉进深谷,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当刘景穿过关城的门洞,稍微松了一口气,回头往后看去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狭窄的山路上,一个接一个的人影被抛飞出去,有的在空中翻了个跟斗砸在崖壁上,有的直直坠入深谷,惨叫声在山谷间回荡了许久才消散。
一匹又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从山路边缘滑下去,马腿在陡坡上拼命蹬着,但碎石和泥土根本吃不住力,最终连人带马一起滚进了谷底的云雾里。
这一景象直接颠覆了刘景对整个战局的判断——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见过有人在这种地形上还敢用重骑兵冲锋。
他楞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声音干涩而急促:“快——准备关城门!”
“再进来一批就马上关城门!去些人到城楼上去,用弓弩给我往窄路上射!快!”
随行的高平守将脸色大变,指着关门外面还排着长队的士兵急声说道:“太尉大人——儿郎们还没有进来啊!”
“我的人还有大半在外面!现在关门他们就全完了!”
高都守将亦是大声附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虑:“是啊太尉!我的人才进来不到一半!”
“外面还有好几千人——你现在关门,就等于把他们都送给华夏人了!”
刘景转过头,目光在这两个年轻守将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忽然变得极冷,每个字都像是从刀鞘里抽出来的:
“你们看看后面的情况——那是华夏的重骑兵,比拓跋氏的重骑兵更恐怖。”
“拓跋氏的重骑至少还跟你对冲,这批重骑是直接碾过来,不给你任何还手的机会。”
“不马上关城门再封死,大家都跑不掉。那些人进不来了——他们已经死了,只是还没倒下去而已。”
高平守将和高都守将都是刚从部落里出来没多久的年轻人,手下有兵有人才让他们感觉踏实,所以他们硬是不让。
他们不相信那些人进不来——明明还在路上跑着,明明离关门就差那么一截了,怎么能说弃就弃?
刘景这会已没心情和这两人争。而且这两人手里还有不少兵,强行命令他们关门可能会激起兵变。
他看着这两个年轻守将,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有这两人在这里顶着,还能多挡华夏军一阵。
他不再争执,只是淡淡说了句:“好,你们两人在此将儿郎们接进来。”
“我带陛下先行。能接多少接多少——接不进来的,让他们自己散进山里。”
说完后刘景也不等这两人回复,直接对亲卫军挥了挥手。
亲卫们护着刘聪的马车,头也不回地穿过关城,往河阳北岸方向而去。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两个年轻守将和他们的兵,大概没有机会撤出来了。
但他现在顾不了那么多。
陛下不能死在这里,只要过了河阳浮桥,过了河之后把桥一断,就真正的安全了。
黄河天险可不是窄路能比的。
而身后,那扇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关门外,庄重的虎豹营还在继续往前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