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庄重冲过门洞,感觉到前方陡然一空——那种被两侧崖壁挤压了许久的压迫感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关城内开阔的平地。
他勒住战马,战马喘着粗气,马腿在微微发颤。
他用长槊撑着地面,环看四周,心里还绷着一根弦——他们只有这数百骑冲进来了,万一关内还有伏兵,万一匈奴人在这里布了弓弩手,虎豹营就是瓮中之鳖。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就看到一队轻骑从两侧飞速掠出,越过他的重骑,在关城内展开成警戒队形。
是牛勇的疾风营,他们已经从后面跟了上来,将虎豹营团团围在中间保护起来。
轻骑们连弩端平,弩矢对准关城内每一扇还关着的门、每一条还看不清的巷子。
牛勇策马走到庄重旁边,声音急促但条理清楚:“庄校尉,关内基本已空了——我们冲进来的时候守军早跑光了。”
“刘聪跑了,往南边去了。”
“不过他跑之前让人把南边这一片的关门和后续的一些建筑全点燃了,火还在烧,我的人正在扑。”
“这刘聪是破罐子破摔了——他知道我们肯定会追上来,所以先把关城烧了给我们添堵。”
庄重把面甲推上去,长长地吐了口气,说道:“先让他们跑跑吧。”
“跑不掉的——前面就是河阳浮桥,过了浮桥就是洛阳。让他们跑,我们正好歇一歇马力。”
“马不停蹄地追了几天,人还撑得住,马快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又说,“先清理关内,把那些还在烧的建筑扑灭——这关城以后是我们的,不能让它烧光了。”
“然后迎主公过来。虎豹营全体下马卸甲,让战马歇歇,人也歇歇。”
疾风营的轻骑们开始扑火,虎豹营的重骑兵们纷纷翻身下马,卸下人马具装。
沉重的铁甲从人身上卸下来,从马背上卸下来,堆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战马卸了甲之后抖了抖浑身的汗水,鬃毛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
有人从关内找到了几口井,打了水来饮马。
当唐煜率亲卫营和步兵后队进入关城内的时候,里面的火已经基本被扑灭了,关城内到处是烧焦的痕迹和还未清理干净的尸体。
一路过来,他看到窄路上全是血——被马蹄踩碎的人马躯体、散落在路边的弯刀和弓囊、挂在崖壁枯枝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碎布片,还有两侧深谷边上挂着的残尸和杂物。
唐煜走到庄重等人面前,挨个拍了拍大家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沉重:“辛苦大家了。”
“对地形不是很熟,险些害了大家——这条路的样子我是真不知道,要是提前知道这么窄,我不会让重骑往上冲。”
庄重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但笃定:“主公不必如此。”
“此战险有险着——要不是有此地形,我们还不容易拿下。”
“刘聪大概也是没想到我们会直接把重骑往这么窄的路上冲,所以才没来得及关城门。他要是提前知道,这一关我们至少得多耗不少时间。”
唐煜点了点头,站直身子,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提高声音下令:“好——大家都快休息!”
“这里离河阳浮桥大概还有两三日路程。在过河之前,我要你们一举歼灭刘聪!他在中原犯下的恶果,该偿还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停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忽然从刚才的沉重变成了锋利的命令,“最后——你们要直接冲过浮桥,到达洛阳城下!”
“如果能一举冲进城,最好。”
“但如果浮桥被烧了,就给我沿着河岸往上游找渡口,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给我抢在洛阳守军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城门。”
众将齐声应是。
这时候,一个参谋部的人站了出来,声音沉稳但语调偏冷:“主公,刘聪和那刘景不是傻子。”
“如果还像之前那样追——给他们留一点希望,让他们觉得再跑快一点就能过桥——怕是逼急了他们会直接烧了浮桥。”
“之前留着希望,是因为我们需要他们帮我们叫开城门。”
“但如果这个希望要破了,他们就会直接把这个希望砸碎,不让我们也得到。”
其他人也是点头赞同这个说法。
华夏军给了敌人希望,但如果敌人觉得这个希望要破了,那做什么事都有可能。
唐煜也点了点头,语气平缓但坚定:“直接说你们的战术。”
参谋部的人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怀州往南划到河阳浮桥的位置,再往南划到洛阳城。
“主公,从这里到怀州——我们还是按原计划跟紧。”
“该追追,该咬咬,不要让刘聪觉得我们的战术变了。”
“但过了怀州,全是平原之后,我们直接让所有骑兵绕过前方刘聪残军,直奔浮桥,快速拿下。”
“至于守卫浮桥的匈奴人——我们可以让一部分人换上匈奴人的衣甲旗帜,伪装成刘聪派出的前队,骗开浮桥守军。”
“只要控制了浮桥,隔绝了消息,距离洛阳便只余数十里,一个冲锋可进城。骑兵直插洛阳城下,步兵从浮桥渡河跟进,洛阳城不会有任何准备。”
唐煜看了一圈众人,见大家都认同这个方案,便果断拍板:“好——就用此办法。”
“虎豹营和步兵营跟我留在后队,其余所有骑兵,包括亲卫营,全部共两万骑由须卜已指挥。”
“过了怀州就直奔浮桥。沿途的城镇先不取了——不要为了那些小地方分散兵力。”
“牛黄、牛勇、林充、刘能、卫雄,你们几个骑营校尉听须卜已的指挥,到了浮桥动作要快。”
被点到名的骑营校尉们纷纷行礼领命。
而另一边,刘聪残军则是另一番景象。
从壶关到天井关,从天井关往怀州,刘景开始用“烧地”战术——每过一个隘口就放火点燃关楼,每经过一处村镇就点火烧掉民居和粮仓。
浓烟从各处冒起来,在春日的天空中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黑线。
他不需要跑得比华夏军快——他只需要跑得比华夏军清理障碍的速度快就行。
那些被点燃的隘口和村镇对追兵来说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但每碰到一处烧毁的关隘,华夏骑兵就得停下来扑火、清理路障、绕路或者等待步兵上来搭桥。
这一点点时间差,就是刘景计算逃生窗口的依据。他的脑子还没有坏掉。
现在还跟在刘景身边的全是刘聪的亲卫,还有不到两千人。
从雁门出发时的数万大军,到现在只剩这两千残兵,这一路跑死了多少人,被丢下了多少人,被华夏骑兵一段一段剐掉了多少人,这些亲卫们已经记不清了。
但这些人现在都没有精神,不是因为跑了这一路——匈奴人从来不怕长途跋涉,再远的路他们也跑过。
真正让他们丧失斗志的是中间那辆大车上飘散出来的阵阵臭气。
那是尸臭。
从长治出来一路压着,刘景用冰块镇着车厢,用草药和花瓣熏着车帘,但快一个月了,天气越来越热,再多的草药也盖不住那股从车帘缝隙里往外钻的腐败气味。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他们的陛下没了。
太尉说到了洛阳就有办法——可什么办法能让一个死了快一个月的人活过来?
没人问,没人说破。
就这样木然地跟在车后,马蹄踏着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
刘景骑在最前面,也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这最后两千人正在慢慢烂掉——不是身体烂,是心烂。
但他只能硬撑下去,过了浮桥、到了洛阳,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