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郎们——还有八十余里就能过浮桥了!”
“只要将陛下送回洛阳,后面的这些追兵将不足为惧!”
刘景骑在马上,回头对着这支不到两千人的残兵队伍大声打气。
他的声音在旷野中传得很远,但回应他的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声应和。
队伍里的人一个个无精打采,有人骑在马上打瞌睡,有人把刀横在鞍前当扶手撑着身体。
还有人连头盔都不知道丢在了哪段路上,光着脑袋在春风中缩着脖子。
刘景知道,陛下已死的消息虽然没有正式发布,但这里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那辆大车上飘散出来的尸臭,用再多的草药和花瓣也盖不住。
他策马在队伍前后跑了几趟,挨个拍打那些快要睡着的士兵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快了,快到了,过了浮桥就是洛阳!”
因为他的激励,队伍稍稍提高了一些行进速度。
马蹄声从散漫的拖沓重新变回了有节奏的齐步,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惯性——太尉在催他们走,他们就继续走。
不是因为信了太尉的话,而是因为除了继续走,已经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距离匈奴残军后方约二十里的华夏军中,唐煜正站在他那辆指挥车的尾部平台上,面前是几位即将率骑兵出击的骑营校尉。
他双手撑着栏杆,把声音压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反复掂量过很多遍:“我们此次出征到现在,带来的步兵本就不多,现在仅剩数千——贾奎所部。”
“如果洛阳城需要强攻的话,那怕这数千人全填进去也拿不下来。”
他停了停,目光从须卜已、牛勇、林充、刘能、卫雄等人脸上挨个扫过,语气忽然变得很郑重,“所以,各位一定要尽量一口气控制住一道洛阳城门。”
“河阳浮桥是关键中的关键——浮桥在手,骑兵可以直接渡河兵临洛阳城下;”
“浮桥丢了,我们就得沿河找渡口,多花的时间足够洛阳守军做好城防。”
“到那时候,我们拿什么攻城?拿这数千步兵去撞洛阳的城墙吗?”
“诸位,我们追了上千里,能不能在洛阳城外把这一路的辛苦变成胜果,全看你们了。”
须卜已等人同时拱手行礼,声音整齐而洪亮。
唐煜点了点头,亲自将令旗交给须卜已,然后看着众校尉翻身上马。
骑兵开始从步兵方阵的两侧绕行,往南划出一条弧线,绕过前方还在缓慢行进的匈奴残军,直奔河阳浮桥而去。
打头的须卜已部全员换上了匈奴人的衣甲、武器和旗帜——弯刀、皮甲、弓囊,甚至连马鞍上的铜饰都换成了匈奴惯用的粗犷款式。
远远看去,这就是一支从北边败退下来的匈奴骑兵。
匈奴残兵队伍中,刘景正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脑子里盘算着回到洛阳之后的事情——安置好刘聪的后事,也许自己可以坐上那个位置。
平阳丢了,一路也没见刘粲找来,多半是死在了平阳城内。
那现在唯一有威望、有资格坐那个位置的人,就是自己了。
他在马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些腰杆,开始默默计算洛阳城里还有多少可用的人马,哪些家族需要先拉拢,哪些需要先清洗。
就在这时,外围一个亲卫忽然猛地勒住马,偏着头往侧边远处听了好一阵,然后惊恐地喊道:“你们听——那是什么声音?!”
所有人听到他这一恐惧的喊声都停下来,屏息听着。
侧边远处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不是风吹的,不是打雷,是大股骑兵急速行进时才会发出的那种整齐划一的、沉甸甸地拍打着大地的马蹄声。
对于这里的所有人来说,这声音太熟悉了——从雁门塞外一路追到晋阳,从晋阳追到上党,从上党追到壶关,从壶关追到天井关。
每一次这声音响起,就意味着又有一截后卫被剥掉。
刘景听着远处那马蹄声径直向河阳浮桥方向而去,无声地仰起头看向天空。
听这声音,至少两万骑以上。
后面的华夏追兵最多也就两万余骑,他把所有骑兵全部派去河阳了——干什么?
自己这里还有近两千匈奴最强的勇士。
虽然跑了上千里,虽然他们现在失去了勇气,但他们还是匈奴最好的骑手。
华夏骑兵主力全去了河阳,后面只有少量步兵,也许还有那支重骑兵,但重骑兵跑了一路马力早就见底了。
自己为什么还要往南跑?去洛阳?然后呢?被围在城里等死?
他思考至此,猛地抽出弯刀,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划过一道弧光,扯着嗓子嘶吼。
“儿郎们,我们回草原,我们回家,调头打回去!”
一句“我们回草原”,一句“我们回家”,重新拉起了这近两千匈奴最强士兵的求生欲望。
他们本来已经麻木了——跑了一路,丢了一路,死了一路,脑子里除了继续往前跑什么念头都没了。
但现在不同了。有人说要带他们回家。
不是继续往南去洛阳,而是回头,往北,回草原。
刘景看到了所有人眼中重新出现了光芒。
那光芒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很单纯的东西——想活。
想活着回到那片长满了牧草和野花的土地上去。刘景见此直接对身边十名亲卫下令:“你们护着陛下马车跟在我们后面。”
“其他人——随我杀!”
两千匈奴骑兵同时拨转马头。
马蹄在原地刨了一圈,从往南变成往北,从逃跑变成冲锋。
刀已经拔出来了,弓已经搭上弦了。他们不再往南跑,他们回头了。
锐锋营一名少年策马急冲到唐煜面前,战马还没停稳就翻身跳下,声音急促但咬字极清:“主公!”
“匈奴人掉头了!往我们这边冲来了!”
唐煜旁边的人先是惊了一下——所有人都习惯了匈奴人一直在前面跑,现在忽然回头,倒有些意外——然后又迅速镇静下来。
这一路走过来,什么场面没见过。
贾奎上前一步,声音沉而稳:“主公,你先撤——这里有我顶着。”
庄重也往前跨了一步,眼神焦急但语气毫不犹豫:“是啊主公,让虎豹营不着甲先护你去大军处。”
唐煜看着自己面前这一老一少两个将领,嘴角微微翘起,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打趣:“你看——你们这是遇事慌神了吗?”
“这匈奴残军还能有多少?我们这里可是有数千步兵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数千步兵硬扛过贺兰浑几万骑轮番冲击,还怕一支跑了上千里、连马都快跑不动了的残兵?”
这话一出,贾奎和庄重两人对看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同一种尴尬。
是啊,数千步兵可是能硬抗万人骑兵轮番冲击的,眼前这支匈奴残军连三千人都不到。
从雁门一路跑过来跑了上千里,马腿都跑肿了,刀也卷刃了,士气更是跌到了谷底——有什么可怕的?
两人惭愧地对唐煜行礼,齐声说道:“属下惭愧。”
唐煜摆了摆手,收起脸上的笑意,语气忽然变得锋锐而果断:“既然对方不愿意再跑,想殊死一搏——那就成全他们。”
“贾奎,你率步兵前出一里列阵,盾阵在前,弓弩在后,把正面给我封死。”
“庄重,你率虎豹营后撤一里着甲待命——等他们撞上盾阵,士气泄尽之后,你们再上。”
“给我踏碎匈奴人最后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