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進攻的鼓聲在長安西門外驟然炸響。
那鼓聲沉悶而有力，一下接一下，像是巨人的心跳，從城外空曠的原野上滾過來，撞在高聳的城牆上，又被彈回，在天地之間來回震蕩。
城牆上的匈奴守軍原本已經適應了這些天城外的安靜——華夏軍圍城後一直只是遠遠地扎營，派出游騎巡視，偶爾放幾支冷箭，從來沒有真正發起過攻擊。
但現在，城外那片安靜了許久的營地里突然開出了一隊隊士兵。
先是幾列騎兵從營門中沖出來，列陣于兩側。
馬蹄踏在護城河外的官道上揚起一片塵土。
緊接著，步兵邁著整齊的步伐從營地中涌出，盾牌在前，長矛隨後，弓弩手居中，一步一步往城門方向推進。
再然後，是攻城器械——幾架雲梯、兩輛沖車、還有幾台用木材組裝起來的簡易投石機，被士兵和民夫們推著，在官道上緩緩向前移動。
所有這些動作都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節奏感——不快，但不停。鼓聲每響一下，隊列就往前邁一步。
“快……”
“快去報告幾位千夫長——敵人進攻了！”城牆上響起了淒厲的喊聲。
銅鑼的示警聲尖銳刺耳，號角聲也響了起來。
城牆上的匈奴士兵肉眼可見地慌亂起來，有人拎著刀在垛口之間來回跑，有人蹲在地上匆匆給弓弦打蠟，還有人趴在垛口上往下看，看到城外那排不斷逼近的盾牆和那幾架正在緩緩推進的攻城器械，臉色唰地白了。
這道城牆非常高大堅固，如果正常守城，只要把滾木 石往下一扔，箭樓上的弓弩手往下射，城外的人想爬上來就得拿命填。
但問題是，城內的守軍幾乎沒有人會守城——這些匈奴兵絕大多數是騎兵出身，最擅長的就是在馬背上沖鋒廝殺，現在讓他們站在城牆上，連滾木怎麼架、 石怎麼推、火油怎麼澆都不知道。
城內共有五千匈奴兵，另有征召而來的兩千漢兵。
五千匈奴兵分屬五個千夫長。
自華夏軍圍城以來，這五人便一直睡在城守府內，洛陽沒消息，陛下沒消息，整個長安城像被遺棄在一座荒島上。
近十天的圍城讓五人惶惶不可終日，應對之法天天都在商討，卻始終沒有一個結果。
有人建議死守，有人說該撤往潼關，有人說該派人突圍去洛陽求援，但誰也不敢拍板。
精神上的折磨讓這五人憔悴不已，白天如同夢游一般強撐著在城牆上巡視，夜里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昨晚，五人終于達成了共識︰再等兩天，如果還收不到洛陽的消息，就直接卷上方便攜帶的財物突圍。
先去潼關，再去洛陽。因為最後得到的消息是他們的陛下會到洛陽。
所以昨晚五人睡得比前幾天踏實。
但清晨的鼓聲、號角聲和銅鑼聲同時把他們從睡夢中轟了起來。
慌亂中，五人連甲都沒來得及穿好，抓著刀就沖出房間，正撞上從城牆方向跑來報信的人。
那人一路跌跌撞撞地大喊著，從城牆下穿過門洞，沿著府衙的台階往上跑，聲音因為恐懼而尖銳走調。
“怎麼回事？”
為首的千夫長劉虎都……不，是匈奴千夫長劉羅渾——此人見來人衣冠不整、驚慌失措，頓時勃然大怒，呵斥道︰
“成何體統！”
順手抓過旁邊茶幾上的馬鞭，朝著來人就抽了過去。
來人被抽得捂著臉往後退了幾步，臉上多了一道鮮紅的鞭痕，這才顫顫巍巍地回話︰“報……報大人。”
“敵人開始攻城了。百夫長請幾位大人前去主持守城。”
這幾個字一出，另一個千夫長也皺起了眉頭，追問道︰“敵人出動了多少兵力？”來人渾身還在發抖，但好歹把話說全了︰“全軍出動了。”
“騎兵全出營列陣了，步兵也出來了，後面跟著攻城器械。看那架勢，不像是試探。”
五人听到此話，互相看了一眼。
誰都沒有先說話，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已經不再是剛才起床時的那種驚恐，而變成了一種更深的、近乎麻木的疲憊。
其中一個千夫長頹廢地說了一句︰“去看看吧，再怎麼也得去看看再說。”
另外四人只能沉默地點了點頭。
在這個緊要關頭，如果他們五個直接跑了，萬一洛陽沒事、陛下還在洛陽，那他們回去之後就是逃將之罪，必死無疑。
更何況他們當年為了打進這座雄城，也確實付出了不少兒郎的性命。就這麼跑了，面子上也說不過去。
于是五人披掛整齊，出了府門，打馬往西門城牆上奔去。
城外，華夏軍的攻城陣列已經列好了。
騎兵分列左右，已經開始緩步向前，準備用連弩壓制城頭。步兵結成多個小方陣，盾牌在前，長矛隨後，正在往城牆根下推進。
後面跟著的攻城器械正緩緩朝城門方向移動。
這次進攻雖然本質上是佯攻，但負責制定方案的那幾個參謀小子說了︰既然要佯攻，就要打得像真的。
萬一沒費多少勁攻進去了呢？那可就賺大了。
更何況華夏軍這麼多年還真沒有過強攻大城的經驗，正好借這次機會，拿一個不擅長守城的對手練練手。
“擂鼓！”
張超听了參謀小子的話，沒有多言，只是點了點頭。
他站在中軍高台上，抽出橫刀，朝著長安城的方向舉起，猛地向前一指。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片開闊地上傳得極遠︰“騎兵開始壓制城牆！步兵推進！攻城器械跟上！”
令旗瞬間揮動。
原先慢悠悠的騎兵隊伍驟然加速，朝城牆方向沖去。
馬上的騎手們俯低身體，端起連弩，馬蹄在官道上卷起一片滾滾塵土。
步兵則散開成數十個小方陣，每個方陣都有一面大盾開路。
士兵們弓著腰，把盾牌舉過頭頂，連成一片鐵灰色的移動頂蓋，朝城牆根下沖鋒。他們一邊沖，一邊喊︰“華夏健兒，奮勇無敵！”
城牆上，那五個千夫長剛跑到垛口邊就看到了這一幕。
其中一個指著城下那片正在加速涌來的黑色潮水，驚恐得張大了嘴，卻只說出了一個字︰“這……這……”
另一個千夫長較為冷靜，他用手按住身旁那個慌張的千夫長，然後轉頭仔細看了看城下的兵力，沉聲說道︰“騎兵最多五千，步兵不到一萬，能守。”
“城高牆厚，他們人少，沒那麼多梯子，想把城牆填滿都不夠。”
又有一人詫異地接口︰“可是從前幾日看到的情況，對方應該不止這點人啊。”
“就這點人怎麼可能攻得上來？”
“難道他們還有後手，或者還有兵力沒有列出來？為什麼其他方向沒有動靜，偏偏只打西門？”
幾人往左右看了看，城牆上的守軍已經亂成一團，卻還是分不出更多人來調兵。最後冷靜的那個千夫長一跺腳，下了令︰“再怎麼說也得守一守！”
“馬上派人去東門和北門，各調五百人過來。讓弓箭手往城下射，別放他們靠近城牆！”
戰事就這樣在長安西門外徹底爆發了。
華夏軍的第一波沖擊來得極快，但也極有層次。
騎兵沖到距城牆約百余步處，同時勒馬橫轉，數千具連弩齊發，弩矢如蝗蟲般撲向城頭。
城樓上的匈奴弓箭手剛從垛口探出身子，就被這些密集的弩矢壓得抬不起頭來。
箭矢打在磚石上叮當作響，打在木盾上發出密集的悶響，射入人體的噗嗤聲混在慘叫聲中，讓人根本分不清哪一聲來自誰。
緊接著，步兵推著盾牆進入護城河邊。
弓箭手從盾牆後拋射，箭矢越過城頭，從城內方向斜落而下，將那些還沒能在城牆上找到掩體的匈奴兵一排排射倒。
沖車和雲梯靠上城牆。
滾木和 石從城牆上砸下來，有雲梯被砸斷了橫檔，連人帶梯一起摔進護城河，慘叫著消失在水里。
但更多的雲梯架了上去，梯頂的鐵鉤死死扣住垛口。
第一批華夏步兵開始攀爬，城樓上的守軍顧不上射箭了，撲到垛口邊用長矛和彎刀去推梯子。
城牆根下，喊殺聲、弓箭破空聲、刀矛踫撞聲、落水聲、慘叫和呻吟混成一片。
匯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聲浪，在長安西門這片狹長的戰場上持續不斷地翻騰，久久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