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门外，厮杀声越来越烈。
城墙根下，一架架梯子搭在垛口上，梯顶的铁钩死死咬住砖缝。
身披轻甲的华夏士兵们鱼贯而上，像攀附在城墙上的蚂蚁，在箭雨中艰难地向上挪动。
城上的匈奴人占着地利，站在垛口后面朝下射箭、掷石，箭矢和石块砸在梯子上，砸在攀爬着的士兵身上。
有人被射中要害，手一松，从梯子上直直跌落下去，坠入护城河中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有人身上已插着几支箭，却仍死死抓住梯子，一点一点往上爬，口中还咬着连弩，爬到半途腾出一只手来，对着垛口上面就是一阵连射。
站在城楼上的几个千夫长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这些华夏士兵都不怕死吗？”
匈奴千夫长刘罗浑喃喃说道，握着弯刀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身后的城楼上，弓箭手们拼命朝下放箭，但城下的人却像杀不绝一般，一茬倒下，一茬又补上。
更让他们胆寒的是，那些攀城的华夏士兵手中那种从未见过的弩机，射速极快，弩矢又利，只要被他们抓到空隙朝上一扣，城头守军便有数人中箭倒地。
眼见攻城才刚过一个多时辰，就有几处已经有人攀上了城头。
刘罗浑脸色铁青，对另外四个千夫长一挥手：“对方兵力不多，能守。”
“我们都散到这面城墙各处去，把那些爬上来的华夏狗崽子都砍下去！”
另外四人没有多言，各自带着手下亲兵分头扑向几处激战最烈的地方。
他们毕竟是一群百战老兵，骑射、肉搏都是看家本事，此刻冲上城头，专捡那些刚刚攀上垛口的华夏士兵下刀。
几处登上城墙的华夏士兵立足未稳，在数倍于己的守军围攻下，要么被乱刀砍死，要么被长矛捅翻，尸体被推到垛口外面，从城头直直摔了下去。
这立时给守城匈奴人注了一股强心针，城墙上响起一片嘶哑的欢呼声。
城外，指挥台上，卫昭和张超并肩而立，参谋部的几个少年站在他们身后。
看到接连有三个点位上已有士兵登上城头，卫昭脸上露出喜色，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攻上去了！”
“这样下去，说不定用不到北门的人，我们真能从这里破城！”
张超却没有笑，他盯着城头看了一阵，缓缓摇了摇头：“现在还说不准。”
“你看那几个人影，像是千夫长一级的，分散到几处去了。上去的那些兄弟怕是站不住。”
张超话音刚落，果然就见那几个点位的华夏士兵如同被从城墙上倒下来一般，一个接一个掉了下来，有的挣扎着想抓住垛口，却被匈奴人用刀砍断了手指，惨叫着坠下城头。
指挥台上众人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气氛一下子低沉了下去。
张超倒是一脸平静，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城墙。
他看了一会儿，才出声道：“攻城战本就是如此。”
“城墙上的争夺从来都是一段一段地来，攻城方死伤一般是守城方的两倍以上，有时候还要更多。”
“你们别指望一鼓作气就能冲上去，这城再怎么说也是长安。”
他顿了一下，又凝神看了看城墙上头，缓声说：“现在城头上守军的人数，我估摸着已经超过两千，几个主事的家伙也全都在西面了。”
“看来他们是下了死力。不过也好，他们既然把人都调到这里来了，北门那边就该动了。”
说完他转向卫昭，声音压低了些：“卫先生，我去北门了。”
卫昭不再多言，转身吩咐了亲卫几句，那亲卫飞也似地去了。
张超重新拔刀，横刀出鞘，刀尖指向长安城，对城下的将士高声喊道：“城上守军不足！”
“兄弟们，一鼓作气攻上去！”
“主公已拿下洛阳，不能辜负主公的信任与培养！杀！”
这句“主公已拿下洛阳”在军阵中迅速传开，听得众将士气血翻涌。
这些华夏士兵大多出身于乱世中的流民，是在唐煜的新政之下才得以吃饱、穿暖、活得像个人。
对他们来说，唐煜就是天。
此时听说洛阳已下，长安也被围成孤城，哪还有半点畏惧？
攀城的动作立时又加快了，梯子上的士兵像不要命一般往上涌，倒下一个，后面马上补上一个。
城下负责掩护的弓弩手也拼命朝城头倾泻箭矢，一时间竟把守军的箭势给压了下去。
攻城的声势如同山洪暴发，震天的喊杀声让城头上的匈奴守军愈发心惊。
刘罗浑刚砍翻一个冲上城头的华夏士兵，抹了一把脸上沾的血，就见又有几处有人陆续往上攀。
那些人手中连弩实在太犀利了，近战之中连扣连发，往往一个照面就把围上来的守城兵射倒一片。
刘罗浑心中大急，扯着嗓子怒吼：“其他几门的援兵怎么还没来！再去催！”
“另外再在城内征招些儿郎上来！去几个大家族传令，让他们把手底下的人全派上来！”
“还有那些之前投靠我们的汉人家族，叫他们把护卫也全压上城墙！跟他们说——城破了，谁都别想好过！”
然而他的命令下得再急，也改变不了战局的变化。
西门外，张超已经亲自提刀压到了前阵，指挥步兵将冲车推进到城门洞前。
冲车巨木一下接一下撞击着城门，每一次撞击都像在人心头重重捶上一拳。
云梯上的火焰还没有被守军完全扑灭，城墙上已经染满了血和焦黑。
一个华夏士兵刚从梯子最上头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几把弯刀同时刺中，他怒吼一声，用最后一丝力气把手中的火油罐朝城头扔去。
陶罐在城头炸开，火焰顺着浇过油脂的地方腾地烧起来，几个匈奴兵瞬时成了火人，惨叫着滚来滚去，最后带着满身火焰从城头坠下。
城墙上下，人命像草一样被收割，血水和烟尘搅在一起，叫喊声、刀枪碰撞声、尸体坠地的闷响此起彼伏，汇成一场惨烈得令人窒息的攻防大战。
城下，华夏军的箭雨一轮接一轮，城上，匈奴人的号角已有些凌乱。
刘大见到攻上城墙的兄弟始终不能扩大战果，他常听卫先生和张校尉说这可能是他们这帮老兄弟能亲自上阵的最后一战了。
那些个后辈已经成势，为了后人他必须拼一次，想到此他将心一横，在遇到煜少之前自己只是一个马匪，有如今的成就全靠主公。
刘大看向左右亲卫：“走，跟我从那边上，拿下那段城墙给兄弟们打开缺口。”
说完也不等其他人直接往攻城梯冲去。
那面曾经插在长安城头的匈奴旗帜被流矢射穿了几个洞，在风中残破地飘着，像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这时张超身边的亲卫靠到身边大声向他报告。
“大人，刘校尉带人冲上去了。”
卫昭看着尸堆与箭雨之间，听见亲卫所说看向那段城墙。
只见刘大已砍翻一圈敌人，已率五人在城墙上站稳脚跟，他没有去想唐煜提的不允许他们亲自上阵的命令。
这是刘大的选择，他知道为什么，这个机会不能放过。
而是刀指城上，声如裂帛：“再攻！”
“破城就在今日！”
那声音穿透战场的嘈杂，在攻防双方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城下士兵闻言，愈发如癫如狂，攀城的攀城，撞门的撞门，喊杀声如同海啸一般，朝着这座曾经的天子之城拍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