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北门外，一片低洼地里，五千精锐步兵从昨夜起就伏在这里。
说是低洼地，其实就是城外半里处一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旧河沟，两岸高中间低，人趴在里面从城头上根本看不见。
五千人一动不动地贴着沟壁趴了一宿，甲胄上盖着草皮和黄土，呼出的白气被晨风吹散。
从他们藏身的地方望过去，正好能看见北门城楼上的轮廓。
天亮以后，西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和鼓声像火烧云一样不断往这边滚，有时密，有时疏，有时突然高亢起来，像是攻上了城墙，有时又骤然低落下去，像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西门那边打得真凶……”
一个年轻的士兵把声音压到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的程度，两只眼睛却忍不住往西门方向瞟。
“都打一个多时辰了，我们什么时候动？”
“校尉大人到底还来不来？这要是错过时机，功劳全让西门抢了！”
几个士兵正低低地交头接耳，被旁边一个满脸尘土的老什长回头一瞪。
老什长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北门方向。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城头上人影晃动，正有一队匈奴兵沿着城墙往西边跑。那是被从北门调走增援西门的守军。
“看见没有？咱们不动，城里就先动。急什么。”
老什长低声说了一句，又继续趴下去啃自己的干粮。
其实副校尉比他们更急。
他跟着张超在西凉打了那么多年仗，也在参谋部见过几次大方案推演，当然知道这次北门是什么打法：
明面重兵强攻西门，把城内匈奴守军尽可能都吸到西边去；
暗里由卫昭早年在长安布下的内应发难，夺取北门，城外张超再伺机接应破城。
可这计划难就难在“伺机”二字上——内应只有五百人，大多数还不是正规士兵，能在城里放几把火、搅乱一段城门通道已是极限，要让他们硬扛匈奴人的反击，那和送死没两样。
自己这支伏兵如果动早了，会打草惊蛇；动晚了，内应就得被屠个干净。
所以副校尉才急。
急得嘴里发苦，手心全是汗，又不能在下属面前露出来，只能一遍遍向北门方向张望，望眼欲穿。
就在他等得快要咬破嘴唇的时候，远处终于扬起一道烟尘。一骑快马从西北方向的驿道口绕了过来，马上之人披甲带刀，身形魁梧，正是张超。
“校尉大人来了！”
张超一路疾驰，远在驿道上就已经看见了北门后面升起的烟柱。
那些烟柱有好几道，从城内不同位置同时冒起来，灰黑色的烟在晨风中拖成一条条斜线。
他心中一动：这卫先生当真厉害。两边是同一个时辰各自行动，自己绕到北门，城内那些人竟已经先一步动了。
看这架势，根本用不着等城门打开——这些匈奴人的守城能力比料想的还弱，只要内应在城里闹起来，城外再一压，这北门就得崩。
他一提马缰，纵马直入伏兵之地，马蹄溅起泥沟里的积水。
未等马停稳，他已经翻身跃下，站在土沟最高处，一扫之下，只见五千人齐刷刷仰起头来。
那是一双双被憋了半宿的眼睛，黑沉沉的，却燃着火。
张超也不多话，横刀一指北门：“弟兄们！”
“报效主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给我冲进城去，把这些匈奴人赶出长安！”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压抑了整整一上午的士气轰然炸开，五千步兵分作数十个小队从土沟里跃出。
盾手把盾牌往身前一顶，拔腿就往前冲；
弓弩手两翼展开，边跑边往城头放箭；
扛着云梯的士兵落在最后，抬着梯子呼喊着往城墙根下扑去。
远远看去，像是一道黑色的潮水从洼地里翻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北门外的整片荒滩。
北门城楼上，守军还没从突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整个上午他们都在提防着城外，城墙上原本留着一千守军，可西门那边告急，前前后后被调走了五百。
剩下的五百人站在城头上大眼瞪小眼，有人半躺在垛口后面嚼着干饼，有人靠着箭楼打盹。
城外的原野一片死寂，除了远处若有若无的鼓点声，连只鸟都看不见。
不少人都在想，今天大概是不会有事了。
就在这时，城内忽然传来喊杀声。声音很杂，从好几条巷子里同时响起，像是有上百个人在四面八方齐声呐喊：“杀——杀！”
“杀了这些草原蛮子，还我家园！”
紧接着，几条街巷里同时冒出浓烟，火苗窜上屋顶，映得半边天发红。
北门后面的窄巷里窜出黑压压的人影，有穿短褐的，有裹头巾的，有的提着菜刀，有的握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弯刀，还有人双手端着弩机，一边跑一边朝城门方向射。
这些人来得极快，显然早就埋伏在附近的民宅和巷口，等着这一刻已经等了许久。
城门通道内的匈奴守军甚至还没看清这些人从哪里冒出来的，就被一阵乱刀和弩矢放倒了一片。
“怎么回事？！”
城楼上的百夫长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内侧墙边往下一看，只见城门通道内外已经乱成一片，火光从旁边几间仓房烧起来，浓烟直往门洞里灌。
城外方向又有士兵扒着城垛喊：“大人！城外有大军！”
他猛地转身冲到外侧，只往下一望，整个人如坠冰窟。
城外的旷野上，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朝北门扑来。
前排盾牌反射着日光，后面的箭矢已经像飞蝗一般射上城头，打得垛口上的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在匈奴军中打了十几年仗，从死人堆里滚过来多少次，太清楚这局面意味着什么了。
城内有人作乱夺门，城外有精锐大举压境，自己城墙上这五百人无论如何都挡不住。
他咬了咬牙，抽出弯刀，转身朝着城内方向一指，嘶声吼道：“儿郎们，守不住了！”
“走！去潼关，去洛阳，去找陛下！”
话没说完，人已经第一个跑下了城墙。
那五百匈奴兵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块脊梁骨，纷纷丢掉手中的弓和矛，一窝蜂地跟在百夫长后面朝东门方向狂奔。
城门口还在和城内死士交战的匈奴兵听到楼上一阵乱响，回头一看，自家兄弟连成一条线地从城楼梯道上涌下来，头也不回地往东边跑。
他们哪里还肯多留？有人扔了刀就跟着跑，有人腿上中了一箭还死命往前爬。
城门通道一下子空了。
城内死士头领踹开一具横在门前的尸体，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朝地上啐了一口，大声叫道：“别管他们！”
“快开城门！”
几个死士立刻扑到绞盘前，拼命转动绞盘，铁链哗啦啦地响，沉重地升起，然后落在地上，发出轰然一声巨响。
门扇又厚又重，好几个人肩顶手推，才将大门一扇一扇地向内拉开。
头领又指着两人厉声下令：“你，带你的人跟过去，看他们往哪跑！”
“其余人散开，把巷口和路口给我看住！给大军指路！”
这些人领命而去，几个背着弩机的汉子顺着城墙根向东追去，其余的迅速隐没在城门附近的几条小巷子里。
张超率军杀到护城河边时，城头上已经再没有一支箭射下来。
他抬手拨开亲卫的盾牌，仰头望去，整面北城墙像死了一样，垛口后面一个人影都没有。
正疑惑间，只听几声沉闷的绞响，吊桥轰然落下，溅起两岸积存的水花，紧接着城门缓缓洞开。
一个披头散发的汉子从门洞里冲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见到张超便扯着嗓子喊：“张校尉，快进城！”
“守城匈奴兵撤了！咱们的人在城里头接应，请大军速入！”
张超目光一凛，随即拔刀高喊：“全军入城！”
“第一曲守北门！第二曲向东追！第三曲沿北街向前推进！”
“其余各部，分段清剿，遇持械匈奴人，一个不留！”
数千精锐士兵山呼一声，如潮水般从敞开的北门涌入。
这道被匈奴人占据了一年多的长安城门，终于在这一天，为华夏军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