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北城外，华夏军的营寨依然扎在原地。
多日过去，营地里的帐篷反而比之前更多了，各营轮换驻扎，川流不息的传令兵和辎重队从营门里进进出出。
可唐煜还是住在中军帐里，没有搬进城。
城内已经清理完毕，各座重要建筑都由华夏军控制，明经营和锐锋营的人在城中四处奔走，贴告示、录户籍、分粮安民。
那些年轻的面孔走在洛阳的街巷里，已经越来越像这片土地的主人了。
百姓们陆续解了封禁。起初只是胆大些的从门缝里往外瞧，后来见街上巡视的士兵从不砸门，也不抢东西，才大着胆子走出家门。
他们大多还带着茫然和戒备，互相低声议论着——这华夏到底是哪来的？
怎么和以前见过的兵都不一样？
不烧杀，不劫掠，秋毫无犯，还挨家挨户登记人口、问家里缺不缺粮。
有人念着告示上的字，说以后要分地、减税、开义学。
多数人将信将疑，可实实在在的是，家里还剩下的那点粮没被抢走，闺女没被拉走，铺子也没被砸。
就冲着这点，百姓们愿意等一等，看看这面红蓝双色旗下面，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中军大帐外，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卫蔻掀帘进来，手里捏着一块刚译好的公文，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
她走到唐煜面前，探过身子，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主公，长安拿下了。”
“是卫先生和张校尉送来的急报。”
她把公文递到唐煜手边，指尖在木板上还轻轻停了一下。
唐煜接过去扫了几眼，点点头，又抬眼看她。卫蔻正偷眼看着他，撞上他的目光，忙垂下眼去。
十八岁了。她已经十八岁了。该懂的都懂，自己急，家人也急，母亲已经写了几封信过来问自己了。
如今洛阳平靖，长安归服，主公一直说的那件事，就快到了吧。
她也不只是为了自己——密书处的几个姐妹，少年营出来的那些人，都在私下里盼着。
可她又觉得主公近日愈发沉默，像有什么心事压着。她不敢问，也不愿扰他。
唐煜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公文上，慢慢说道：“传令给各地主官，让他们抽时间到长安来议事。”
“巴里那边，让我父亲也一起过来；渔阳留鲁单，让吕良回来；七马城让刘先生他们都动身，也请刘琨老先生一同来；”
“雁门那边，张寔将军和宋先生自己商议谁先过来。拟一份名单，给我看看。”卫蔻一一记下，又核对了一遍，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帐中又安静下来。唐煜一个人坐着，手上还捏着那份公文。
外面传来士兵换岗时甲叶轻撞的细响，还有远处校场上整齐的跑步声。
那些声音都让他安心。可安心之外，是另一种更深的东西，挥之不去。
长安拿下了，洛阳拿下了，匈奴人也完了。该更进那一步了吧？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
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怕过战场。
从马圈口戍出来，一路打到现在，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腰上。可他不怕刀子。他怕的是往后。
打天下是一回事，治天下是另一回事。
那些被拿下来的城池、被收拢的百姓，他到底要拿什么来给他们一个真正安稳的日子？
用后世的那套制度？不行。
且不说百姓认不认，就是手下这些跟着自己从马圈口戍一路打出来的老弟兄，也不会认。
这时代的人，脑子里没有选举，没有议会，没有法治观念，只有君臣、父子、天理、纲常。
他不止一次在深夜问过自己：唐煜，你凭什么以为你能治理这片土地？你只是个穿越者，不是圣人。
你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几千年后也许是对的，可它们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人连饭都吃不饱，你跟他们讲什么民权、什么平等？
所以在很长时间里他都不敢进城。
洛阳的城门就那样敞着，宫城里的木料上还能看见匈奴人仓皇撤离时留下的刮痕。那里面曾经坐过多少帝王？
从这里发号施令的人，有几个得了善终？
他怕自己一进去，就被这城给吞了。
被它的宏伟与庄严裹挟着，一步步变成他曾经最不想变成的那种人。他也怕自己一坐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而比这更让他喘不过气的，是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退路。
走到今天，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跟着他的这些人，有的从马圈口戍就跟着，有的从流民堆里被他捞出来，有的从匈奴人刀口下投过来。
他们信他，把命交给他，把家小托付给他。他要是停下来了，他们怎么办？
所以这一步，终究还是要走。
可什么时候走，怎么走，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始终理不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头绪。
正想着，帐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在营门前停住。
不多时，亲卫进来禀报：“主公，虎牢关方向急报。”
唐煜抬起头，示意人进来。进来的是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甲胄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声音却清楚：“主公——方正校尉与何济、曹延两位使者已到虎牢关前，正与那呼延肃相持。”
“何使者已经入关递了话，呼延肃没有答应开城，只说要再想想。”
“方正校尉和须卜已校尉已经把五千步兵列在关前，张安校尉仍率部隐在关后。”
“再想想。”唐煜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不是高兴，倒像是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说。他点点头，示意传令兵退下。
虎牢关的守将还在犹豫。这也正常，呼延肃能在匈奴人里撑起那样一个局面，就不是个轻易被两句话打动的人。
犹豫是好事，至少说明他不打算死战。
又过了片刻，潼关方向也传来消息。
刘能和卫雄已经到位，逃出长安的匈奴残兵正在被一步步往潼关里赶。
按参谋部的意思，要等他们进了潼关再打，从关里往外撵，然后与洛阳方向的部队前后一夹，彻底把这些匈奴人从关中抹掉。
一个城门清不干净都会成大患，所以这仗打得并不急。
唐煜听完，只“嗯”了一声，没有多吩咐。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是那种从骨头里慢慢渗出来的累。仗打得差不多了，可他觉得比打仗时还要累。
帐外，天已经全黑了。
洛阳城墙在月下像一道黑色的山脊，横亘在天际。城头上火把一溜排开，每隔一段，就有一名士兵立在垛口后面。
那是华夏的兵。再过些日子，也许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城，更多这样的人。
他看了一会儿，才听见有人走到他身侧。是马奎，端着一碗热汤。
他没有接，只轻轻说了一句：“该来的，总要来了。”
说完，转身掀帘回了帐内。
身后远处，关中方向正被夜色一点点吞没。
那里也一样，红蓝双色旗插遍了城头，宣示着一个新的势力，主宰了这片膏腴之地，也接下了它全部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