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需要面对。
唐煜又在洛阳城外大营里待了五天，最终还是不得不下令启程前往长安。
大队人马从北门外拔营时，城里的百姓有不少人跑到城门口来看，他们以为这支军队会开进洛阳城，结果那些兵只是沿着城外的官道绕了过去，朝西边去了。
这些先走的是疾风营和虎豹营。
有人伸长脖子往队伍里看，想找找那位传说中“华夏营主”的旗号，找了好一阵，也没找到什么特别煊赫的旗帜。
只有几骑快马在队伍前后不时来回跑动着传令。
唐煜始终没有进洛阳城。那宏伟的城楼就那么立在那里。
第五日傍晚，中军帐外来了几个人。
张安、何济、曹延四人风尘仆仆地从虎牢关方向赶回来。
何济第一个进来，还没站定就拱手报告，声音里带着长途奔波的嘶哑：“主公。”
“呼延肃将军与我们在关外对峙了三日后，放我们进了关。”
“关内尚有守军五千，其中两千是汉人。”
“我们仔细查看了关内的情况，不仅有这两千汉人士兵，还有不少汉人百姓，过得不像其他匈奴治下的汉人那样凄凉。”
“这位呼延肃在虎牢关，确实有些不一样。”
唐煜点点头：“那这人确实不错。不似刘聪那等暴虐之辈。继续说。”
张安看了一眼何济和曹延，开口补充：“呼延肃应该有自己的探子。”
“雁门战役的结果，还有我们这一路追着刘聪打的情况，这人十有八九早就知道。”
“洛阳被围那几天，虎牢关方向就已经加强了戒备，说明他早就猜到洛阳会出事。这人消息灵通，而且没有自乱阵脚。”
唐煜听到这里，兴趣更浓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眉头微挑：“哦？”
“那这样的话，他在这种时候没有跑，也没有去投石勒——为什么？”
“他到底图什么？”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曹延苦笑了一下：“主公，呼延肃没有细说。”
“我们进关后，他只是和我们聊了聊华夏在西域、草原上的治理方略，又问了问我们对匈奴各部的处置办法，然后便答应归顺。”
“随后就通报全军，打开关门，让张校尉的两千人进入关内。现在虎牢关已经在我们手里了，除了原来的守军，张校尉的两千人也已进关。”
唐煜听完，心放下了一大半。
虎牢关在手，从洛阳到关东的通道就掌握在自己手里，等于给中原腹地加了一道东面的铁门。
他看向张安：“你们都回来了，谁在虎牢关主持防守？”
张安道：“方正和须卜已校尉留在了那边。”
“呼延肃将军跟我们回来了，他想见见主公。”
唐煜点了点头。有方正和须卜已在，还有上万士兵，虎牢方向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
而且他还有别的事想让方正摸一摸——荥阳的李矩。
他对三人挥了挥手：“行了，你们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明天随我一起回长安。另外，去把呼延肃叫过来吧。”
张安应了一声，领着何济、曹延退了出去。不多时，帐帘再次被掀开。
呼延肃进来的时候，脚步不轻不重，目光飞快地扫过帐内的陈设，然后在距离唐煜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站在那儿，没有急着行礼，眼睛却已经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帐内没有多余的摆设，几张案几，一堆文牍，几个靠墙的架子上整齐码放着写满字的木板。
左侧坐着三个年轻女子，右侧蹲着几个少年，正埋头翻检文书，不时在木板或纸上涂写几笔。
若不是早知道这是华夏军的中军大帐，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县衙的签押房。
正中间坐着那个年轻人以及卧在旁边的白狼。
那人满脸风霜，颧骨上还留着几道干裂的细纹，嘴唇起了白皮，眉眼间压着一层浓重的倦意。
若不是身上那件比旁人精致几分的甲胄，呼延肃几乎要把他当成某个在草原上跑了半辈子的老骑手。
他正出神，就听那年轻人开了口，声音温和，不带一丝威压：“呼延肃将军，请坐。”
唐煜抬手指了指旁边一把折叠椅：“将军有什疑问，可以随便问。今晚我暂时没有公务，不妨畅谈一二。”
说完又侧头朝马奎吩咐：“马奎，让人准备些吃食过来。”
马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唐煜又转回来，带着几分歉意地笑了笑：“这是营内，酒就不上了。等以后进了城，再给将军补上。”
呼延肃微微欠身，把手横在胸前，行了个草原上的礼，然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坐得很直，像一杆扎在土里的枪。
这一晚，唐煜和呼延肃谈了很久。
从马圈口戍那荒凉的边堡说起，说他当初如何带着一堡老小冒雪穿过戈壁，如何在西湖绿洲落下第一锄，如何炼出第一炉铁；
如何收服须卜已和刘能那批匈奴降兵，如何在巴里原上筑城，如何灭了刘虎，如何收拢草原上散落的各部；
如何一步步行到盛乐、平城，又如何兵不血刃进了上谷和渔阳。
他讲锁边之策，讲草原骑兵南下中原给百姓带来的灾难，讲华夏想把胡汉各族揉成一个整体的念想。
呼延肃全程听得极认真，偶尔问几句，问的多是关于迁徙和屯田的事——百姓怎么安置，游牧的人怎么定居，不同的部族怎么编户。
唐煜都一一作答，并没有因为他是新归附的匈奴人就有所遮掩。
呼延肃也说了一些。他说刘渊在离石起兵时，草原各部的确都有入主中原的念想。
大家都觉得汉人的江山已经烂了，谁先冲进去谁就是新主人。
可冲进去之后才发现，打仗容易，治理太难。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根本没从游牧的生活里转过弯来，到了中原只会放马、抢粮、杀人。
刘聪打长安，打洛阳，打下来之后不事生产，不修民政，只知纵兵劫掠。
匈奴人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样下去长久不了。
可知道归知道，已经上了这条路，就下不来了。他守在虎牢关这几年，看着关外流民，看着中原一天天烂下去，心里也急，可急也没用。
他不是没想过投石勒。
石勒虽也是胡人，但至少会治理地方，会听汉人谋士的话。可石勒手段太狠，动辄屠城，杀降卒像杀羊一样。
他也想过建康的司马家，可那帮人隔江坐谈，整天只想着内斗，哪里还顾得上中原。
选来选去，似乎只有这个从戈壁、从草原、从西域一路打出来的华夏，像个能成事的样子。
帐外值夜的士兵已经换过两拨，两人还在谈。马奎一直守在帐口，没有出去，也没有插一句话。
他隐约能听出主公这一晚谈得比往日更久、更深。
有些话，唐煜当着那些老将的面未必会说，当着密书处的年轻人未必会说，可对着这个刚归附的匈奴将领，他倒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倒豆子的木桶，一句一句都说出来了。
呼延肃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直到天亮时，他忽然沉默下来，看着唐煜，缓缓问了一句：“主公今年贵庚？”
唐煜一愣，随即淡淡一笑：“我啊，今年十八了。”
呼延肃一下愣住了。十八？他重新把眼前这个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那脸上的纹路，那眼下的乌青，那鬓边不知什么时候长出的几根白发。
说二十八都觉得说少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来。最后他只拱了拱手，低声说了句：“那我先告退了。”
说完站起来，朝帐门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转过身，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说了一句：“主公志不在小，但还是要保重身体。来日方长。”
然后转身大步出了帐。
马奎本要跟着出去相送，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偷眼往正送吃饭过来的卫蔻那边瞄了一下。
卫蔻正端着一碗粥从侧帐走进来，显然没有听见呼延肃最后那句话。
马奎哪敢在帐里多待，三步并作两步追出去，压着嗓子对呼延肃说：“呼延将军，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主公这些年……可从来没碰过女色。”
呼延肃脚下一顿，满面愕然：“啊？那这是为何？”
马奎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给马匹喂料的亲卫，又看了看天边慢慢浮起的那层鱼肚白，声音低了下去：“从马圈口戍出来到现在，八年了。”
“主公就没好好歇过一天。他总说时间不够用，怕这一路跟不上，怕那些还等着他去救的人等不起。”
“他那样子，全是累出来的。累出来的。”
呼延肃不说话了。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站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一个在想，一个在忍。
远处，洛阳城外的大营已经又热闹起来，伙头兵起了灶，值夜的士兵开始交岗，新一天的忙碌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