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日，天还没亮，长安城已经醒了。
城墙上的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熄灭，换上了新制的五色旗。
旗面不是龙纹，也不是兽纹，而是红蓝两色相间，中央绣一个“乾”字。
风从终南山那边吹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把满城旗角吹得猎猎作响。
未央宫前殿外的广场上，已经按品级站满了人。
正中央一条新铺的黄土道，从宫门一直通到前殿台阶下。
道路两旁，卫昭、宋配、刘文、张超、张寔、刘琨、阴充、周五、吴贵、吕良、呼延肃、林充、杜小满、鲁单、贾奎、刘大等人依次列位。
这些人里，有从马圈口戍跟出来的老卒，有从流民中选出的少年，也有刚归附不久的降将。
他们此刻都穿着新制出来的朝服，颜色素淡，没有太多纹饰，只在腰带上坠着不同材质的牌符，标示身份高低。
唐煜站在前殿内，已经穿戴整齐。
他没有戴冠，只在头上结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别住。
礼服是深青近黑的长袍，领口、袖口压着极窄的暗红滚边，腰间是一根嵌着几枚铜钉的革带。
没有龙，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十二章纹。
那些东西，他不想要，也没人敢强加。
他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看到眼下那圈还没完全消退的青色，轻轻吸了一口气。马奎在外面低声道：“主公，吉时到了。”
唐煜“嗯”了一声，转身走出前殿。台阶下，数百人同时安静下来。
风从宫门外灌进来，把几片枯黄的槐树叶吹到台阶上。
唐煜没有叫人宣读什么长文，只说了句：“开始吧。”
宋配上前一步，展开了那份早就准备好的诏书，声音清朗地念起来。
诏书不长，无非是告天地、告宗庙，历数天下崩坏、生民涂炭，再说华夏起于边地，如今已定关中。
最后一句是：“今顺天命，即皇帝位，国号曰乾，以华夏为天下正名。”
声音落下，众人皆拜。
没有山呼万岁，没有三跪九叩，更没有伏地不起。每个人都是一揖到底，然后直起身来。这是唐煜早就定好的规矩。
接下来宣布后妃之礼。卫蔻、春草、秋叶三人被宫人引到前殿阶下。
三个姑娘都换上了深色的衣裳，没有凤冠霞帔，只在发间别了几朵用红布扎成的小花。
这是唐煜临时改的。他觉得她们已经足够好看，不需要那些繁复的东西。
唐煜站在阶上，看着她们，慢慢走下几步，将三人的手一一牵起，再转过身，对着阶下众人道：“卫蔻为后。春草、秋叶为妃。”
“此三人，是我从贫贱之中一路带出来的，不是哪家的女儿，也不是谁送来的礼。从今往后，她们与乾国休戚与共。”
阶下众人再拜。卫昭的眼圈有些红，却把头低着，不让人看见。
之后便是封赏。唐煜没有让人再念那冗长的礼仪程序，直接命宋配宣读官制。
唐大山被请出来时，众人都不自觉地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这个在马圈口戍管了半辈子边堡的老兵，如今头发已经花白，走路时左腿还带着点旧伤。
唐煜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低声说：“爹，儿子不孝，一直让你在外头。”
唐大山摆摆手，看着他，眼睛湿了：“有什么不孝的。你把你该做的事，都做了。”唐煜点头，又看向众人，扬声道：“自今日起，尊我父为太上皇。不临朝，不预政，但一切供养与礼遇，均从最重。”
再然后，六部大臣、三省长官、武官军职依次出列受命。
唐煜亲手把一卷卷早就写好的制书交到他们手上。这些人，他每一个都认得，每一个都共过事。
有的和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有的在千里之外为他守过城，有的刚刚回来，还没洗去风尘。
他忽然觉得，这一天其实早就该来了。只是他一直在等，等自己准备好，也等所有人都准备好。
殿前大典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没有大宴，没有舞乐，没有烟火。退场时，兵士们依旧列队，军容肃整。
百姓们远远望着，见那宫门开了又合，见几面红蓝旗子从城头移到宫墙，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人低声说：“这就是改朝换代了？”
旁边人白了他一眼：“别乱说。”
又有人说：“这新皇帝怎么没见着銮驾？”
没有人能回答。
唐煜没有留在宫里。大典结束后，他换了常服，骑了马，在张安和马奎的护卫下又去了一趟城外大营。
营里的士兵们没有参加大典，看见他来，都围过来。唐煜下马，和他们坐在草垛边，像从前一样吃了几口大锅饭。
士兵们起初还拘谨，后来见皇帝自己端着碗吃得香，也就慢慢放开了。
有个老兵壮着胆子问：“陛下，咱们以后还打仗不？”
唐煜抹了把嘴，说：“打。还有一半天下没平。”
老兵嘿嘿一笑：“那成。有仗打，就没白等。”
唐煜也笑了一下，拍拍他肩膀，站起来，说：“打完仗，大家分地。一人三十亩，好田。这是乾国给你们的承诺。”
众人哄地一声叫好。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个大营都染成一片金红。
唐煜站在人堆里，觉得这比前殿里的任何仪式都更像是他的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