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的第二天，唐煜起得比谁都早。
他住在未央宫偏西的一处小院里。
那院子原是前朝宫人住的地方，不大，几间旧屋，一个天井，墙根下还长着几丛半枯的杂草。
大典前钱大带人收拾了一下，换了漏风的窗纸，补了塌角的屋檐，又搬了几件旧家具进来，算是有了点人气。
唐煜不让人再折腾，说住得惯。昨夜他就睡在这里，没去前殿旁边那些更宽敞的殿宇。
那些地方太大，太空，他翻个身都能听见回音。卫蔻、春草和秋叶住在隔壁两个院子，距离不远，中间只隔了一道月门。
张安带着特战营的人分驻在院墙外，马奎的亲军则散在宫城四角。
入夜之后，宫里静得能听见更漏的水声，唐煜醒了好几回，每一次都以为自己还在行军途中，听见的是戈壁上的风声。
天还没亮，他就从屋里出来了。张安在院中值夜，见他出来，愣了一下：“主公，怎么不多歇会儿？”
唐煜摆摆手，走到院中那口旧井边，自己绞了一桶水，洗了把脸。晨风从宫墙外头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凉意。
他深深吸了口气，问：“今天有什么安排？”
张安道：“卫先生昨晚递了单子过来，说有一堆事等着主公定。”
唐煜点点头：“叫他们到前殿偏院来。不必大张旗鼓。”
他定下的规矩很简单：不设大朝会，只设小署事。
有大事，叫齐所有人来商议；平常的事，各衙门先拿出条陈，他再看，再改。
他不喜欢一天到晚坐在殿上听人念奏章。那种日子，他过不来，也不想习惯。
所以偏殿里没有龙椅，只摆了几张案几，几把椅子。
文官坐左边，武将坐右边。中间留一条道，方便人进出。密书处的人在侧边另设一席，专门记。
第一个到的是卫昭。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写好的条陈，刚放下，刘文、宋配、张超、张寔、刘琨、呼延肃、阴充、周五、吴贵、吕良、林充、杜小满、鲁单、贾奎、刘大、钱大等人也陆续到了。
整个偏殿挤得满满当当。
唐煜看了一圈，先开口：“今天不念大文，不排座次。先议最急的三件事。”
“第一，汉中、天水那边的情况。”
“第二，军制衔级。”
“第三，这偌大的乾国，接下来两年到底做什么。”
他看向卫昭，“卫先生先说。”
卫昭站起来，把汉中、天水近来情形说了一遍。
自从大军西进之后，两地原来的匈奴守军或降或走，地方上靠着明经营的年轻人撑着。
可人少事多，毕竟不能长久。
几家旧族趁着乾国新立、大军不在，暗地里串通蜀中，想借蜀地的兵势压住乾国的官吏，好保存自己在地方上的田产和话语权。
卫昭最后说：“汉中、天水两地，须尽快派得力的主官去坐镇。否则一旦有事，关中便要分心。”
唐煜听完，点头道：“张立。”
张立从武将一列中站出来，拱手应声。唐煜道：“汉中、天水两地，从今天起归你主理。”
“给你三百护卫，另调刘大率两千骑兵，贾奎率三千步军随你上任。”
“到任之后第一件事是安民，第二件事是清田，第三件事是查清楚哪些人跟蜀中有来往。该拿的拿，该放的放。不能手软，也不要滥杀。”
张立领命退下。
“阴充。”
阴充从文官一列中应声而起。唐煜道：“你到新郡去。”
“郡守府设在巴里城。那里军政事务已成熟。以后新郡的民政、屯田、马政，全归你。”
阴充躬身行礼，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感慨。
他从前是张掖太守，后来降了华夏，如今又成了一郡之主。这一路兜兜转转，终于又回到了地方上。
接下来是军职。张寔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卷早已写好的军职方案，逐条念出。
张超主兵部，统管军籍、军械、马政。
参谋院主官为张寔，呼延肃副之，主管军机谋划、情报汇总、作战推演。
张超、须卜已、庄重、呼延肃四人，衔级为大将军。
卫雄、须卜已、刘能、周五、秦大壮、杜小满、吕良，衔级为将军。林
充、鲁单、贾奎、刘大，衔级为偏将军。
牛黄为长安卫宿军主将，领骑兵五千、步兵一万五千。
马奎为皇帝亲军统领，扩至五千人。张安为影卫统领，特战营扩至一千人。
军职不设具体名号，只以衔级定尊卑。各地城卫军之外，机动兵力统一由兵部与参谋院调度。
唐煜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拿起方案翻了一遍，提笔在“大将军四人”下面添了“牛黄”二字，又在“将军”那一栏里圈出了须卜已的名字——同一个人出现在两栏里，显然有重复。
张寔看了一眼，脸微红，连忙拿回去改。唐煜放下笔，看了一圈在场众人，语气忽然放沉了些：“我们现在总兵力有多少？”
张寔算了一下：“各地城卫军、边关守军加在一起，约十四万。”
“但与刘聪这一战，机动兵力损失较大，现在能调动的野战部队，满打满算只有两万人。剩下的大多散在各地戍守，轻易不能动。”
唐煜点点头：“十四万，听起来不少，撒在这片地界上就不够看了。”
“东线从雁门到洛阳，这一线基本只是派了小队兵马，没有实际官员。”
“西线凉州各城倒是全在我们手里，金城也实控了，但汉中、天水这些地方都还没实际控制。”
“北面要防石勒，南面要防司马氏，西面倒是暂时安全——但西面是西域，不能天天指着那边给我们供粮。”
他把方案合上，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新舆图前，手指从长安向东划到洛阳，又从洛阳往南划到荥阳、许昌一带，
“蜀中有人在打汉中的主意，石勒在河北一天比一天坐大，建康那边也缓过气来了。”
“我们四面都是敌人。”
“所以朕要定一条规矩——乾国这两三年，不打大仗。”
这话一出，偏殿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都看着他。
唐煜转回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新得之地，尤其是被刘聪祸害过的那些地方，要修城、要开渠、要招流民、要办学堂。”
“关中十室九空，光靠军管撑不了多久。我要让百姓知道，乾国要的不只是他们的地，还要让他们过好日子。”
“西边凉州和西域已经稳住了，东边和南边这两年先守，不主动出击。等我们把手里这些地方真正吃透了，再说别的。”
他看向张超和张寔，“兵部和参谋院拿出一个三年扩军计划。到第三年，总兵力要扩到二十万。”
“不是拉壮丁充数，是实打实的兵。每一个兵都要有甲、有刀、有粮。这件事，兵部和参谋院主理。”
张超、张寔和呼延肃三人同时领命。
唐煜又说：“从今天起，除了每旬一次例议，其余时间各衙门自行办事。”
“有急事，先找分管的长官。实在定不了的，再来找我。”
“我不坐在殿上等你们天天来报，也不希望你们天天来等我的指示。你们自己商量，自己决定，自己担责。”
“错了，我担。但谁要是拿着事不办，光等，就别怪我换人。”
这话说完，偏殿里的气氛微微一松。有人偷偷松了口气。有人把腰板挺得更直了。
散会之后，唐煜独自走到偏殿后面的小院里。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好一会儿。
张安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唐煜接过看了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把密报折好，塞进袖中。
他喃喃说了一句：“司马氏，果然不甘心。”
“蜀中，石勒，建康——都等着看我们能不能站稳。”
他转过身，对张安说：“派人去荥阳，把李矩的情况再探一遍。还有，让何济和曹延准备一下，过些日子出使一趟。该和人谈谈了。”
张安应声而去。
唐煜站在树下，听着远处街市上渐渐热闹起来的声音。
长安城正在他脚下苏醒。而他手里这份密报，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