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长安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
宫城里那几棵老槐树刚抽了新芽，卫蔻三人的肚子已经显了怀，走路都得扶着腰。
唐煜不放心，专门从太医署调了两个老医官守在宫里，又让春草每日把三人的饮食单子抄一份送给他看。
春草嫌他管得琐碎，撇嘴说：“陛下管着几十万兵马，倒来管我们吃什么。”
唐煜头也不抬：“兵马管不好，死的是别人。你们管不好，死的是我儿子。”
春草红了脸，把单子摔在他案上就走了。
唐煜笑了笑，低头继续看那份已经改了好几遍的行军方案。
方案是张寔、张超、呼延肃三人凑出来的。
唐煜又把它拿到暖阁里，叫了须卜已、牛勇、林充、杜小满、牛黄、马奎、张安几个人，关起门来议了整整一个下午。
“两路。”
唐煜站在舆图前，手指从长安往东划到平阳，又从上党折向东北，停在太行山东麓的邯郸、武安一带。
“朕走这一路。”
“出平阳，过上党，从太行陉出山，在广平郡西面的山口站稳。”
“不是一上来就扑襄国，先把太行山东麓的隘口拿住。石勒要是回援，就把他钉在山口外面。”
他又把手指移到洛阳和虎牢关，“呼延将军走这一路。”
“从河南北上，先拿邺城，再往广平方向压。两路合拢，石勒就被夹在襄国和邺城之间了。”
须卜已听完，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舆图，问了一句：“陛下，两路加起来步兵三万，骑兵三万，石勒在河北的主力，不会少于六万。”
“等他反应过来，把各城兵力都收拢到襄国，我们六万对六万，占不到便宜。”
“所以不能让他收拢。”
唐煜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个圈，“石虎在厌次围段匹磾，孔苌在青州方向收尾，离石那边还要留人防拓跋部。”
“石勒的兵力现在是散在四五个地方的。我们要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等他反应过来，邺城已经在我们手里了。”
张超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很稳：“陛下，兵部算过。”
“这次能动用的机动兵力，最多六万。”
“从朔方再抽一万步兵、五千骑兵，加上长安卫宿军抽八千，一共七万三千。再多，北线和西线就要吃紧了。”
“七万三，够了。”
唐煜把舆图卷起来，往桌上一搁，“关键是快。”
“张安，特战营分三路。一路跟呼延将军，帮他们摸城、开城门。”
“一路跟朕，遮蔽行军路线，不能让石勒的游骑提前发现我们出了太行。”
“剩下一路，去荥阳。”
张安听到“荥阳”两个字，抬了抬头。
唐煜看向何济和曹延，两人从角落里站起来。唐煜道：“你们两个出使荥阳。”
“李矩在那里守了十几年，石勒亲自去打都没啃下来。朕不要他公开归顺，只要他不帮石勒。”
“荥阳横在我们和司马氏之间，他只要稳住，南面就少一个方向。”
“你们两个去了，把乾国这几年治下的样子讲给他听。他在荥阳也治民，也屯田，他听得懂。”
何济拱手：“陛下放心。李矩此人，我们在洛阳时便有所闻。勇毅多权略，志在立功，且素得民心。若让他亲眼看到乾国如何安民，他不会不动心。”
曹延也补了一句：“陛下，臣等出使荥阳，可否带几样东西过去？关中产的铁锅、新式农具、学堂里编的蒙学册子。让他看看乾国百姓用的东西，比说多少话都管用。”
唐煜点头：“可以。挑几样好的带过去。”
“另外，让特战营在荥阳附近留几个人，不进城，只在外面接应。万一李矩那边有变，不能让他的人出事。”
何济和曹延领命退下。
唐煜又看了一圈剩下的人，语气忽然沉了些，把汉中的事也一并交代了。
唐煜道：“汉中、天水，传信张立。蜀中李雄这几年一直在试探，但他主力在宁州方向，一时半会儿抽不出太多兵来汉中。”
“他只做一件事——守住秦岭各隘口，不让他的人翻过山来。”
密书处的人记下准备发给张立。
接下来是行军路线和粮草的分派。唐煜这一路的粮草从巴里、朔方、盛乐、雁门、平城调集，呼延肃那一路由凉州和关中分担。
密书处的人早已把各条粮道的运力、行程、损耗算过一遍，唐煜听了一遍，改了几处数字，便让照此执行。
小会开完，众人散去。
唐煜回到后宫，卫蔻正靠在榻上看各地送来的简报，见他进来，把简报往被子里一塞。
唐煜瞪了她一眼，从被子里把简报抽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看归看，别太累。”
“朕这几天要准备出征的事，可能过来得少。你们三个，有什么不舒服，直接叫太医。”
卫蔻点了点头，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陛下，这次出征，把张安带上。马奎也带上。你身边不能没有人。”
唐煜看着她那张因为怀孕而微微发胖的脸，沉默了片刻，拍了拍她的手：“好。”
大军开拔，没有大张旗鼓。没有祭旗，没有誓师，没有召集各郡县官员来送行。
唐煜只让密书处发了一道简令给相关各部：四月十二，两路齐发。
第一路自平阳北上党，出太行，目标广平郡西侧隘口。
第二路由洛阳北上，目标邺城。各营接到命令便开始收拾行装，调拨粮草，整编队伍。
营中士兵照常训练，只是在某天傍晚忽然发现，大营里的帐篷开始撤了。
王石是最兴奋的。他是从大水绿洲跟着唐煜的老人，一直在步兵营里带兵，不显山不露水，但唐煜记得他。
当年大水绿洲的第一批屯田兵就是他带出来的。唐煜把他叫到帐中，只说了一句话：“给你一万步兵，跟朕走。先到平阳，再往上党。”
王石没有多问，行了个军礼，转身出去点人。
四月十二，天色未明。第一路大军自长安北门开拔。
骑兵先行，步兵随后，辎重车队压在最后。唐煜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身边跟着张安和马奎。
雪牙已经老了，跑不动了，留在宫里由卫蔻照看。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的城楼，又转向前方。
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片淡淡的尘烟。
第二路从洛阳方向同时北上，呼延肃、须卜已、林充、杜小满、牛黄各率所部，从虎牢关出发，沿黄河西岸往邺城方向推进。
两路之间相距数百里，但方向一致，目标一致。
三日之后，特战营的人马便已先一步撒了出去，散布在太行山东麓和河南北部的各个路口、渡口、驿站。
他们的任务是遮蔽、摸路、接应。
而在更东边，何济和曹延带着几车铁锅、农具和蒙学册子，沿着通往荥阳的官道，慢悠悠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