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的休养与积蓄，乾国终于又到了动兵的时候。
太兴四年三月，长安城还带着初春的凉意。未央宫前殿外的槐树刚抽出新芽，风里裹着终南山那边吹来的湿润气息。
唐煜坐在前殿东暖阁里，身上穿的仍是那件深青近黑的常服，腰间只多了一条革带。
三年了。
他从最初走进这座宫城时的浑身不自在，到如今已经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听人说话、看人递条陈。
习惯是慢慢养出来的，虽然他还是觉得前殿太大，还是习惯把议事的桌子搬到偏殿东边的暖阁里，还是喜欢挨着一扇开得着的窗，风吹进来的时候能闻到外头草木的气味。
卫蔻、春草、秋叶三人都已怀有身孕，肚子一天比一天明显。
卫蔻是年头怀上的，春草和秋叶紧跟着也在上个月让太医确认了。
唐煜起初不肯，说她们才十八，等两年再说。
可三人轮番软磨硬泡，连卫昭都托人递了话，说陛下若担忧身子，可让太医按月诊脉，若有半点不妥便停。
唐煜拗不过，便允了。
如今三人各自在宫里安胎，前殿的日常事务便多由密书处几个老人顶着。
唐煜也不让她们多操劳，每日只许看一两个时辰的简报，其余时间老老实实坐着躺着，气得卫蔻好几次把简报从枕边扔出去。
被唐煜从地上捡回来，重新塞到她手里，再补一句：“看完这一份就歇。不听话，明天连这一份都不给了。”
今日不同。今日是大朝会。
乾国的规矩，不设旬朝。有大事，才叫齐所有人。
唐煜让密书处发了帖，各衙门主官、各军主将、参谋院、三省六部，凡在长安的正职，全部到齐。
暖阁里坐不下，便在偏殿摆了几圈椅子，文官一圈，武将一圈，中间留出一条道来。
宋配、张寔、刘文、卫昭、张超、刘琨、林充、杜小满、牛黄、马奎、张安、钱大……几十号人把偏殿挤得满满当当。
唐煜坐在最上首。他让宋配先开口。
宋配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块写满了数字的木板，声音不急不缓，先把乾国现有的家底报了一遍。
“如今乾国实际控制之地，西起西域各城，东至渔阳；南起汉中、天水，北至朔方、盛乐、平城、雁门。”
“凉州全境、关中大部分、河东、上党、平阳，均已纳入治下。西域龟兹、库车、乌孙、赤谷城，已设官治理。”
“东线从雁门到洛阳这一线，三年治理初见成效。汉中、天水两郡，三年前拿下后派了张立去坐镇，如今已初步安靖，但旧族势力仍在暗中活动。”
“蜀中成汉的李雄，近来多次派人试探汉中，图谋不轨。”
宋配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唐煜，见他没有打断，才继续往下说，“人口方面，关中一带经过三年休养，长安城内外已恢复至近两万户，加上周边各郡，关中人口大致在四十万上下。”
“凉州全境约有十余万户，按每户五口计，约五十余万口。”
“西域各城因商路畅通，人口亦有增加。”
“整体算来，乾国治下编户之民，当在一百八十万至两百万之间。这个数字较之三年前初入长安时，几乎翻了一倍。”
这个数字报出来，殿内不少人都微微动容。
三年前刚拿下长安时，城中几乎只剩废墟，如今能恢复到这个地步，已是极不容易。
唐煜没有表态，只示意刘文接着报。
刘文站起来，翻到另一页：“田亩与粮草方面，三年来，关中各县清丈田亩，共得良田约三百万亩，其中军屯一百万亩，民屯及自耕田二百万亩。”
“去年秋收，关中粮食产量约四百五十万石。凉州方向因河西走廊水土丰饶，去年粮产约两百余万石。”
“西域各城以商税和牧税为主，粮产较少，但可通过商路换粮。目前长安、洛阳两大仓加上各地军仓，共存粮约六百万石，够二十万大军三年之用。”
“盐、铁、布匹、马匹，均有储备。”
“但有三项缺口：一是军械，现有各营兵器虽然齐备，但若同时开辟两个方向的大战，消耗极大，工部需要加紧赶制；”
“二是马匹，这些年丁元化在七马城和巴里城培育军马，目前已出栏的军马约八千匹，尚不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骑兵作战；”
“三是新兵训练，去年征召的新兵有五万，但只训练了半年，尚未成军。”
唐煜听到马匹的数字，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把这个数字记住了。
然后轮到张超。
张超站起来，把军职方案和兵力统计一并报出。他如今是兵部主事，兼大将军衔，说话比从前更沉稳，嗓门也压得低了。
“陛下，如今乾国总兵力，各地城卫军、边关守军加在一起，共二十一万余人。”
“其中野战机动兵力五万。”
“具体编成如下：城外大营有骑兵两万，步兵两万，训练完成，随时可调。”
“疾风营已扩至五千骑，虎豹营扩至一千五百骑，坦克营扩至五百人。禁卫军五千人满员。”
“长安卫宿军由牛黄统率，骑兵五千、步兵一万五，均已完成训练。”
“洛阳，呼延肃坐镇虎牢关，有骑兵三千、步兵五千。”
“渔阳方向，吕良领两千步兵加原守军七千，另有鲁单率三千骑兵为副。盛乐、朔方由周五领骑兵四千。平城、雁门由卫雄领骑兵三千。”
“汉中、天水由张立领步兵五千。西线凉州各城守军合计两万。”
“西域各城因商路重要，驻军一万五。这些兵马，均由兵部统一招训，训练完成后再分拨各将。”
“目前的问题是，新募的兵员虽多，但能在野战中以一当十的老兵仍然不足。”
“三年前与刘聪那一场大战，机动兵力损失近半。”
“这三年虽然补充了不少，但真正能拉出去打硬仗的，还是那批老底子。”
张超说完，唐煜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偏殿都听得清楚：“五年内，乾国总兵力要从二十一万扩至三十万。”
“野战机动兵力要从五万扩至十万。兵部和参谋院按这个数去做。”
“不够的兵员，从流民和屯田户里招，但不能强拉。训练标准不能降低。”
张超和张寔同时应声。
最后是张寔。他站起来，把当前四方态势扼要讲了一遍。
北面草原方向，从巴里到盛乐再到平城，最后到渔阳，整条封锁线已经成型。
几位主官把草原势力的生存空间压得极紧，部落要么归附，要么远迁，再没有力量南下。
这三年，北线基本无事。西边凉州和西域也稳住了，商路畅通。
但东线和南线没有一处省心。
石勒。张寔说到这里时，殿内众人的表情都认真了起来。
石勒在河北这几年越做越大，去年吞并了幽州，如今正把目光投向河南。
祖逖去年病逝，东晋北伐停滞，石勒趁机南攻，河南一带动摇。
如果任由石勒继续坐大，他下一步就是渡过黄河，直接威胁洛阳和关中。
建康那边也不安分，司马睿虽然忙着收拾内部，但北伐的旗号一直在喊，祖逖虽然死了，但东晋毕竟还有人在惦记着中原。
蜀中成汉的李雄，这几年也多次向汉中派出探子，虽然没有大动干戈，但意图已经很清楚。
张寔说完，偏殿里沉默了片刻。
唐煜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舆图上，长安居中，东面是石勒的地盘，南面是成汉，东南是建康。
他没有转身，只问了一句：“乾国下一步，主攻哪个方向？”
没人马上回答。
他又说：“石勒、司马氏、蜀中，三个方向。”
“朕要一个答案。”
“但在给答案之前，朕要知道，我们有多少家底。”
他转回身，目光从宋配扫到张超，又扫到刘文，“刚才都报过了。那么，打谁？”
又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张超往前迈了半步：“陛下，臣以为，先打石勒。”
“石勒如今虽强，但他的根在河北，不在河南。他的骑兵一旦离开河北南下，补给线就会拉长。”
“我们骑兵虽只有五万机动，但虎豹营、疾风营、坦克营都在。若集中兵力，沿河东进，先断他的河南通道，再图河北。”
“至于司马氏和蜀中，暂时只能守。司马氏隔江，暂无北上之力。蜀中有汉中挡着，只要张立守得住，短期无虞。”
唐煜没有接话，看向张寔。
张寔也点头：“臣赞同张将军。石勒是最近、最急的威胁。若等他彻底吞下河南，再想打，就要渡河攻坚。现在打，还能打在他半渡之际。”
唐煜又看了一圈。宋配点头，刘琨也点头。
方正站出来，拱手道：“陛下，呼延肃将军在虎牢关这几年，和石勒的游骑交过几次手。此人治军极严，不可小觑。”
“但石勒也有一个弱点——他的地盘太大，兵力分散在幽、冀、并三州，调动需要时间。”
“若我们动作够快，集中五万机动兵力突袭河南，在他主力回援之前拿下几座关键城池，就能将他压在河北。”
唐煜听完，站定了。他环视殿内所有人，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
“着须卜已、刘能、林充，各领五千骑。调呼延肃回长安，领五千骑。”
“杜小满、王石各领一万步兵。疾风营、虎豹营、坦克营随朕出征。”
他顿了顿，目光从须卜已扫到刘能，从林充扫到杜小满，“先灭石勒。”
殿内众人同时起身，齐声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