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是在上党郡的旧城墙上站了大半个上午。
城墙是前朝留下的，几处垛口已经塌了，剩下的也多半残缺。他站在最高的一段上，向东望去。
太行山像一道青灰色的巨墙横亘在天地之间，从北到南绵延不绝，把上党盆地和河北平原硬生生隔成两片天地。
山脊上还有残雪，山腰是层层叠叠的岩壁和深谷，只有几条蜿蜒的陉道从山间穿过。
风从山口灌进来，凉得像刀子割面。唐煜把领口紧了紧，没有退下去。
他看的是舆图上的两个点——邯郸、武安。
在舆图上，它们只是两个小小的标记，可在这里，他能看到它们的方向。
太行山东麓，沁河与滏水交汇处，正是从那几条陉道出山的必经之地。
出了陉道就是平原，无险可守。
如果拿下邯郸和武安，就等于在河北平原的西大门钉下两根钉子。可这两个点什么时候拿，是一个极难判断的问题。
太早拿下，石勒会判断出他的主攻方向。
以石勒的性子，他会把河北各城的兵力收拢起来，集中向太行山东麓压过来。
唐煜这一路只有三万余兵力，石勒要是全力来攻，他能不能扛住，他自己心里没底。
石勒不是刘聪。
刘聪打了一辈子仗，但最后几年耽于酒色，用人不明，调度混乱。
石勒不一样。
这人从小兵做起，一路杀成后赵之主，十几年里和段氏、拓跋部、祖逖、刘琨都交过手，胜多败少。
他手下的石虎、孔苌，也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
乾国的虎豹营和坦克营装备占优，但装备的优势在绝对兵力面前，能抵消多少，没有人能算得出来。
可如果太晚拿下，石勒一旦判断出呼延肃那一路的意图，就会抢先把兵力调往邺城。
邺城是河北南部的重镇，城高池深，石勒只要放几千守军进去，呼延肃那一路就要被挡在城下。
到时候两路合兵的计划就全废了。
唐煜盯着舆图，目光在邯郸、武安和邺城之间反复扫视。
方正站在他侧后，抱着木板，不敢出声。
张安带着特战营已经先一步出了太行陉，在广平郡西面散开了。马奎领着亲卫营在城墙下待命。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
“传令。”唐煜终于出声。方正立刻正了正身，炭笔搁在木板上。
“让雁门的卫雄做出东出的样子。把平城和雁门的骑兵往东拉一拉，造成从北面出太行、攻取常山、中山的声势。”
“不是让他真和石勒打，只要把石勒的注意力往北面引一引就行。”
方正飞快地记下，又抬头等下一句。
“传令渔阳的吕良，让他的人去和段氏残部接触。”
“段匹磾虽然被石勒拿下了，可段部在辽西还有一些零散的部曲。有条件就支持他们，给粮、给武器，让他们在石勒的后方拖住一部分兵力。”
“再传令张安，给呼延肃增派特战人员。”
“必须在石勒回援大军到达邺城之前，把邺城拿下来。邺城一下，呼延肃那一路就没有后顾之忧。”
“还有，让张安自己掌握石勒大军的行程，每天一报。我要知道石勒在什么位置，向哪个方向走。”
方正一条一条记完，合上木板，转身快步走下城墙去传令了。
唐煜从城墙上下来，走到大军临时驻扎的营地里。
营地里的士兵们正在休整，有人蹲在地上啃干饼，有人靠着马鞍打盹。
四月的风吹过来，把营地里的尘土吹得满天飞。他皱了皱眉，把方正叫回来：“从朔方调集的兵马到哪了？”
方正翻了一下记录：“陛下，已经到平阳了。”
“前锋是昨晚到的，后队今天中午能全部到齐。”
唐煜想了想，道：“王石。”
王石从人群里走出来，拱手应声。
唐煜道：“朕给你留两千步兵，押运粮草、器械，还有从朔方调来的一万五千兵马。”
“等他们到了，你带着他们跟上来。坦克营也留下。朕率其他人先行。”
王石愣了一下：“陛下，坦克营不带走？”
“太行陉的路太窄，坦克营的重甲和大刀走不快。”
唐煜道，“你们后队跟在后面，不急着赶。朕先带轻装的步骑过去，把出山口的阵地占住。等你们到了，再一起往邯郸、武安压。”
王石领命。唐煜又对马奎吩咐了几句，便不再坐那辆大马车。
他让人把自己的甲具从车上取下来，换了一匹焉耆马，翻身上去。
特战营留在前方的几组人已经在前面探路了，每隔一段路就有人折返回来，报告前方的地形和敌情。
唐煜便带着大队人马跟着那些报告往前走。
前军的队伍慢慢收缩成一列，沿着太行陉的狭窄山路向东行进。
路确实窄，许多地方只能容两三骑并排。
步兵在两侧的山坡上攀行，骑兵牵马而行，辅马驮着粮草和箭矢，战马背上驮着士兵的兵器铠甲。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和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响。
走了两日，前军出了太行陉。唐煜在山口西侧的高地上扎住了阵脚，没有急着下山。
他让人把舆图铺开，和张安派回来的斥候头目一起核对。
斥候说，邯郸、武安两城目前守军不多，各只有数百人。石勒的主力还没有向东移动的迹象。
呼延肃那一路，前锋已经过了朝歌，正在向邺城推进。唐煜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俯身看着山下那片灰蒙蒙的平原，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蜿蜒的山路。邯郸和武安就在山下不远处，可他没有下令出山。
“让张安再多派些人，摸清石勒大营的位置，摸清邺城的守备，摸清从邯郸到襄国沿途各城的兵力。”
他对方正说，“在呼延将军那边有确切消息之前，我们不出去。”
方正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唐煜站在山口的高地上，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子将要成熟的气息。
他望着山下那片平坦而广阔的土地，忽然想起当年从马圈口戍出来时，也是这样的风。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身后，前军的士兵们在山坳里隐蔽休整，没有火光，没有喧哗。
整支大军像一枚还没出鞘的刀，收在太行山的褶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