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多久到襄国？”
石勒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身后是一支绵延数里的行军队伍。
他的战马已经跑了整整一天，马嘴里泛着白沫，但还在稳稳地迈着步子。石勒没有让人换马，他喜欢这匹，是从段部手里缴来的好马，骨架大，耐力足，不急不躁。
旁边一个亲卫上前回话：“回禀赵王，前锋已过曲梁，距襄国还有百余里。按现在的脚程，明日天黑前可到。”
石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年过五十，身形依然壮实，双臂修长，骑在马上腰板挺直。
他早年在洛阳做奴隶时，曾被人绑着当牲口一样卖掉，后来跟着汲桑起兵，从一个小兵一路杀到今天。
他的脸上有旧疤，手上全是厚茧，眉眼间有一种极沉的威压，哪怕不说话，周围的人也不敢随意出声。
此刻他眉头微蹙，目光越过前方的田野，看向更远的北方。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感觉不是毫无来由的。从草原那边传来的消息，这几年乾国一直在往北边调兵，盛乐、平城、雁门，每一处都在增驻，可北边明明没有仗打。
既然北边没有战事，调那么多兵做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他们在准备打大仗。往东打。打谁？只有他石勒。
“华夏，乾国，”石勒低声念了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硬得硌牙的肉，
“这个唐煜，不简单。他灭了刘聪，占了长安、洛阳，立了国，却没向建康称臣，也没派人来招抚我。他是在等。”
他捏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等什么？等机会，一口一口地吃。”
旁边的亲卫不敢接话。石勒也没指望他接。
他自己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邺城是河北南部的门户，一旦被乾国拿下，就等于在河北平原上钉下一根桩子。
邺城失守，襄国就暴露在乾军面前。而他手上现在能集结的兵力，满打满算只有五万。
石虎在厌次刚打完段匹磾，孔苌在青州还没收尾，离石那边还要防着拓跋部的残部。
他的兵散在四处，能立刻调到邺城去的，只有襄国本部的两万余人。
“传令。”
石勒猛地开口，把亲卫吓了一跳。“让襄国城内已集结的兵力即刻向邺城方向调动，不必等大军汇合，先行出发。”
“让孔苌结束青州事务后，率所部直接南下，到邺城与我汇合。大军加快行军速度，辎重丢在后面慢慢走，让沿途各城准备粮草。”
他一拉缰绳，让战马调转半个方向，看着身后正在赶路的队伍，“告诉他们，必须在呼延肃拿下邺城之前赶到。迟一步，河北的门就关不上了。”
亲卫应声而去，马蹄声急促地远去。石勒重新转回身，望向北方。
风吹过田野，把麦浪一层一层地推过去，像水波一样。
他忽然想起刘聪。
那个坐镇平阳、自称大汉皇帝的人，兵力比唐煜多，地盘比唐煜大，可被唐煜耍得团团转，从雁门一路跑回洛阳，最后死在路上。
刘聪的兵比他石勒多，可刘聪没他石勒能忍。
刘聪急着当皇帝，急着坐长安的椅子，急着把天下抓在手里。
结果呢？急死了。
石勒暗暗告诫自己：不能急，不能乱。
邺城要保，但更重要的是把自己那五万兵攥成一个拳头，先把乾国伸出来的那一只爪子砍断，那后续战争走向就是自己说了算。
呼延肃这一路，打得比预想的还快。
从虎牢关出来之后，石勒留在这一线的守军少得可怜。
汲郡、朝歌、河内，一座座城望风而降，有的甚至连城门都没关，呼延肃的前锋一到，守将就派人出来递降书了。
呼延肃起初还仔细甄别，后来发现根本甄别不过来，干脆让参谋部和民经营的人去处理，自己只管行军。
但他有些看不懂随自己出征的参谋部那些年轻人。
他们出的战术，不以大军压境迫降敌人，而是每城分少量部队与对方厮杀，基本以打杀有生力量为主，然后驱赶着城内守军和溃兵逃跑。
每到一城必如此，等被驱赶的队伍扩大之后，再灭一波，如此往复。
呼延肃第一次见这种打法的时候，站在城楼上看了半天。
林充在旁边给他解释：“将军，这是为了给后面过来的民经营兄弟铺路。”
“城内的旧势力、守军、跟石勒绑在一起的豪强，全被我们赶出去了，留下的就是普通百姓。民经营的兄弟一进城，没有人掣肘，直接就能推行新政。”
呼延肃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守虎牢关多年，打仗从来都是拿下城池就走，最多留下几个兵守城，结果地方上的旧族今天投降这个、明天投靠那个，治理起来永远是一笔烂账。
他头一回见到有人在打仗的时候，就把后面几步的治理全都算进去了。
他的中军基本没动。
杜小满、林充、须卜已三人分三批出动，轮流攻城、驱赶、清剿。
呼延肃大部分时间待在舆图前，听参谋部的人争论下一步怎么走。
他们已经推进到距邺城约两百里的位置。
他的想法是速战，趁石勒大军还在襄国，直接拿下邺城，把石勒的兵力牵制在河北南部，为唐煜那一路争取时间。
可参谋部那群人想的完全不一样。
“呼延将军，我们不应该急着拿下邺城。”
一个年轻的参谋站在舆图前，手指从邺城划到襄国，又从襄国划回邺城，
“如果我们现在拿下邺城，石勒就会全力来攻，到时候我们守城，他攻城，或是停在襄国防守，以他经营了十数年的襄国防御能力。”
“这就会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对我乾国大为不利。”
“可如果我们在他从襄国赶到邺城的路上，等他进入这片无险可守的平原地带时，突然在邺城下发起攻击，同时请陛下从太行山出来。”
“拿下邯郸、武安，截断他的退路，那石勒这五万兵力就会被合围在这片平原上。他没有坚固工事，没有城墙可以依靠，我们的骑兵和虎豹营就能发挥作用。”
呼延肃看着舆图上那片空荡荡的平原，半天没有说话。
参谋部的少年们你一句我一句，争论着石勒的行军路线、抵达时间、可能的扎营地点。
有人提出分兵，有人反对，有人算粮草消耗，有人推演天气。
呼延肃在旁边听了好一阵，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之所以被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他的战功，也不是因为他资历老。
是因为他最了解石勒。
他守虎牢关多年，与石勒的游骑交过手，知道石勒用兵的习惯、弱点、脾气。唐煜要的就是这个。
所以他从不急着拍板。参谋部出方案，他判断石勒会怎么走，然后确认或者否决。
这种打法，他在别的势力里从没见过。
没有推诿，没有各管各的，也没有人怕说错话。
呼延肃有一次甚至在讨论时听到一个参谋说了一句：“陛下当年在盛乐之战的判断就出过错，所以我们这次不能把石勒和刘聪混为一谈。”
他当时就愣住了。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哪个势力里的人敢在公开场合议论主公的过失。
可这人说这话的时候，周围的人只是点点头，接着说下去，没有人打断，也没有人记恨。
呼延肃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这乾国，和他以前待过的地方，都不一样。
这天夜里，队伍扎营之后，须卜已挪到杜小满身边，用肩膀碰了碰他。“陛下已然大婚，娘娘们也怀上了，你们这一批怎么没见一个成家的？”
杜小满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须卜已，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最后叹了口气。
林充正好从旁边经过，笑着接过了话头：“他们啊，本就是流落的孤儿，幸运地跟了陛下才有今天。”
“没有长辈操持，自己又不主动，这事就僵着了。”
“陛下自己的事才解决，还没顾上这茬。”
“张安他们几个又因为父辈和自己都身处高位，上没人配得上，下又没人敢提，就这么一直悬着。”
须卜已听到这里，眼睛忽然亮了，试着问了一句：“我家姑娘今年十五了，你觉得……”
话没说完，旁边几个参谋部的少年已经把话头抢了过去：“哟，杜师兄这是想讨老婆了啊！”
“我觉着啊，你还是多往学堂和各衙门的文书处跑跑吧，还是有好多师妹的。”
“嗯，须卜已将军家那位可以啊，在七马城我见过，就是不知道现在去了哪。”
杜小满被他们说得脸都红了，站起来假装去看舆图，不理他们。
须卜已还想说什么，被这群年轻人一搅和，也不知道怎么插嘴了。呼延肃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饶有兴致地听着，没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明显异于其他人的士兵快步走进大帐，甲胄上还带着泥。
众人一看便知，是张安麾下的特战营。
“呼延将军，石勒原驻襄国的军队已开始向邺城方向移动，其余部队也快到襄国了。”
“陛下前部已出太行山，正待时机拿下邯郸、武安两地，与您这一路形成夹击之势。”
呼延肃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襄国划到邺城，又从邺城划到太行山东麓。
他看了片刻，转头问那个特战营的人：“石勒的大军现在到了哪里？”
那人道：“前锋已过曲梁，距襄国百余里，但还在继续往南赶。石勒本人似乎不在前锋，他应该在后面压阵。”
呼延肃点了点头，正想说“等陛下的命令”，就听杜小满在旁边大声道：“呼延将军，陛下不会有命令传来，除非事有变。临战之事，皆由我们自主。”
呼延肃愣了一下。
他转身看着杜小满，又看了看林充和须卜已，三个人都看着他，没有人反对。
他沉默了片刻，重新转回舆图前，手指点在邺城上，然后用力一划，划到了襄国和邺城之间的那片平原。
“进军邺城，”
他转过头，对特战营的人说，“请特战营的兄弟时刻通报石勒大军的位置。每半天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