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准备。”
四个字从唐煜嘴里落下去的那一刻，整片骑兵集结地像被通了电。
所有人同时翻身上马。
马镫碰撞、鞍桥吱呀、缰绳绷紧，上千匹战马几乎在同一瞬间抬蹄、甩头、喷鼻。
这片空地上原本只有风卷草叶的沙沙声，现在变成了一片低沉的马嘶和甲片摩擦。
等待了两个多时辰的骑兵们，此刻都攥紧了手里的兵器，手心里全是汗。
唐煜喊完这四个字，就没有再动。
他骑在马上，死死盯着石虎那两万骑的方向。
他在等。
等石勒本阵动了之后，给石虎下的到底是什么命令。
是马上进攻牛黄那边？是冲向自己？
还是去与石勒汇合、一起对付王石那一万步兵？
每一种可能，都对应着不同的应对方案。
如果是冲向杜小满那八千步兵，那就最好的。那样他有把握动用自己这里近两万骑兵，再加上杜小满和呼延肃的五千骑兵，一起把石虎留下。
等待比上午那两个时辰更煎熬。
士兵们安抚着躁动的战马，手指扣在缰绳上，关节发白。
有人低头检查弩匣，有人摸刀柄，有人一遍一遍地勒紧马肚带。
一个什长低声对旁边的弟兄说：“一会儿冲起来，别慌，跟着前面那排走。”
“虎豹营在前，咱们跟在他们侧后，别超过他们。”
旁边的弟兄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传来战鼓和号角的声响，但在这片集结地，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石虎的两万骑兵动了。
从三方的中间位置，开始转向，向着唐煜这边压过来。
唐煜瞳孔一缩。
虽然之前设想过石虎可能冲自己，但真看到那两万骑黑压压地转向这边时，他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这意味着接下来会是整场战役中损失最惨烈的一块。
石虎的骑兵是河北老兵，凶悍、能打、经验丰富，不是乌合之众。
但已经没有时间考虑了。
唐煜立即下令：“让牛黄给我留下那一万敌军步兵，呼延肃协助。让杜小满自己斟酌进入战场时机。”
命令传下去。唐煜抽出横刀。
他有多少年没有亲自上阵了？
从雁门塞外到长安，从长安到邺城，他更多是在地图前、在高台上、在指挥车里。
但这一次，他不能退。
他骑在马上，把横刀指向正慢慢转向、集结、朝这边冲来的石虎骑兵，声音在风中传得很远：“坦克营在前，禁卫营在后，其余骑兵散于两侧。”
“锋矢阵，凿穿。”
庄重拉下了面甲。
一千五百虎豹营重骑兵从阵形内部突了出来，厚重的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鼓点。
他们排在锋矢阵最前面，像一柄大锤的锤头。
然后是马奎所率的禁卫军，然后是须卜已、林充、刘能所率的骑兵。
整个阵形在极短的时间内从集结状态切换成攻击队形，锋矢的尖端正对着石虎冲来的方向。
石虎骑在最前面。
这位在河北闻名已久的骑将，今天一上午都没有慌乱。
他的两万骑兵压在三方中间，让唐煜和杜小满都动弹不得。
这是他的本事。
但刚才，他先是看到叔父本阵分出小部兵马出去，然后又看到分出至少一半兵马往营寨方向而去。
接着，营寨那边飘起了烟柱。他知道出事了。
又过了一会儿，叔父传来命令，让他带着兵马去汇合，并传令让王波率步兵断后。
石虎不是庸才，他知道叔父下这个命令的难处。
但他还是想尽可能帮一下王波。
他环看了一周，决定向乾国骑兵集结的方向冲一冲。如果能把那些乾国骑兵逼退，就能给王波留出一些空间。
他打算在快接近乾国骑兵时划一个圈，绕回叔父那边。
这个临场战术，原本是对的。
但他对上的是唐煜，是乾国，是这支手里攥着一千五百重骑兵的乾国。
石虎率着两万骑兵刚完成加速，就看到一直聚集在那里的乾国骑兵同样在加速，和他对冲过来。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多此一举错了。
而在看清冲在最前面的人马俱甲时，他几乎是惊呼出声：“重骑兵！”
“乾国怎么有如此多的重骑兵？”
“难道对面是乾国皇帝唐煜？”
杜小满一直盯着石虎。
他没管其他地方。因为他知道，对面这两万骑兵才是他的目标。
不管是协助陛下打这支骑兵，还是限制这支骑兵去帮王波那支步兵，他的目标都很明确：盯死这支骑兵。
现在他看到这支骑兵动了。而陛下的命令也传了过来，只有四个字——“伺机而动”。
这是信任。他不能辜负。
他看了一下情况，步兵不可能追骑兵，但自己的任务不能忘。
他又看了看被丢在那里的一万敌人步兵。
战术瞬间在脑中成形：直接往前冲，卡死石勒本阵救援石虎的可能。
是的，他没想过陛下会输，会需要自己帮忙。要帮忙也是围堵的时候。
因为陛下那里有虎豹营，有禁卫军。
那自己要做的就是直接往前冲，顺便再惊一惊王波那一万步兵。
所以杜小满将长枪指向王波方阵：“出击！”
王波率着一万步兵，看着对面营中出来的步兵如蚂蚁般一步步靠近。
他在对方出营后就没动过。
他想的是以逸待劳。
可那出营的步兵就那么一步步地前移，一直没乱过，速度也没变过。
这是一种非常强的压迫。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就这么过了一上午，对面的步兵已经离自己方阵只有三里距离了。
一匹快马冲向自己。
来人冲到自己面前跳下马来，伏身在自己耳边：“王将军，营寨有恙，需调回石虎将军。”
“将军令你垫后。将军说会善待你家人，会让你儿子接位。”
这段话如晴天霹雳，炸得王波不知道自己在哪。
明明优势在我军，怎么对峙半天下来成了现在的战况？
他木然地点头。来人离去。
他眼神空洞地看向石勒本阵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副将传来一声：“将军，敌军加速了。”
王波回神，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他家人全在襄国。
他抽出刀，指向正加快速度冲向自己的牛黄所率步兵：“兄弟们——战功就在前面，杀啊！”
战场上，多方同时动了起来。
石虎撞上了虎豹营。
王波迎上了牛黄。杜小满的盾阵压向王波侧后。
而唐煜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虎豹营和石虎的骑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