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一直在等。
从昨天傍晚率一万步兵抵达这个位置,到现在,快一天了。
这一天里,他让士兵挖了陷马坑,摆了三层圆阵,然后就一直站着。
天黑了又亮,他的一万士兵没卸甲,没扎营,没生火做饭。
就着凉水啃了几口干饼,又把水囊传着喝了一圈。
天亮了,石虎的两万骑兵出来了,在邺城外五里列阵。
石勒的中军也出来了,在营外摆开阵势。
整个战场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热气从四面八方冒上来。
可王石这里,还是没动静。
他站在阵中,目光从石虎的骑兵扫到石勒的中军,又扫到邺城方向、牛黄的营寨、西北角那片唐煜所在的骑兵集结地。
外层立盾的士兵已经换到第三轮了,每轮两刻钟,卸下来的胳膊都是酸的。
昨夜没扎营,就着草地睡,天亮前又起来列阵。
甲片黏着汗贴在身上,铁叶子冰凉。
有老兵趁着轮换的间隙蹲下来解开胸甲的系带透口气,被什长一眼瞪回去。
王石看在眼里,没说。他自己也没卸甲。着全甲坐在地上,腿都麻了。
他在心里骂石勒。
这老东西怎么这么能忍?昨天不出手,今天也不出手。
早死晚死不都得死,你动啊。
你一动,我就有机会。可石勒就是不动。
两军隔着五里的空地,像两只对峙的野兽,谁先扑谁就落了下风。
王石盯着石勒中军的方向,忽然发现那边的骑兵开始动了。
不是小股调动,是大股。
石勒本阵分出了一半骑兵,朝大营方向奔去。
马蹄卷起的烟尘从本阵后方拖出去,连成一片长长的灰龙。王石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来不及多想,直接吼出声来:“起阵!”
这一声把整个圆阵都震醒了。
蹲在地上的士兵条件反射般弹起来,前排盾手把盾架从土里拔出来,肩一顶,转身。
后排矛手收矛跟步,弓弩手把箭匣扣紧。
整个圆阵像一个被踢了一脚的乌龟,从静止瞬间进入移动。
王石拔刀,刀尖指向石勒通往后方营寨的通道方向,嗓门劈了:“保持阵型,不要乱!往那边移动!”
“给我把石勒本阵挡住!”
士兵们开始慢跑,这是在大水绿洲时陛下教的。
不是冲锋,是跑阵。前排盾手小步快跑,后排紧跟。
阵形在移动中保持着完整的层次,这是训练中反复演练过的科目,每个什长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步。
王石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邺城方向。
杜小满的盾阵已经从城门里推出来了。
牛黄和呼延肃的营寨大门也开了。
他只知道结果——牛勇的疾风营肯定会逼着石勒再度分兵。
他必须给疾风营争取时间。
石勒刚下完令,让本阵剩下的骑兵去帮程遐。前部骑兵刚奔出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
王石的步兵阵动了。方向直指他本阵前方。石勒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一万步兵想干什么?
拦截自己?
他抬头往营地方向望去,只见疾风营已经舍弃程遐,正朝自己扑来。
那一瞬间,他在马上坐直了身子。
他反应过来了。营地的问题没那么严重。
乾国军队这么做,只是为了调动他,让他先动起来,然后一步一步拆解他。
他先是让程遐率一万骑去救营地,乾军就直接让疾风营去消融那一万骑。
现在他又让本阵仅有的万骑去增援,那石虎和王波看到本阵空了,他们会怎么样?
五千骑就调动了他两万骑。
要是石虎和王波不动,他本阵就真成了空壳。
石勒又看向王石那移动的盾阵。那一万步兵摆明了是想和疾风营一起针对他。
他攥着马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叫回石虎和王波,乾军肯定会被衔尾追杀。不叫回,自己就有危险。
这是战场宿将的直觉。
可本阵骑兵已经开始加速了,要是马上改命令,队伍肯定会乱,自己就危险了。
叫石虎回援又会被衔尾,不管怎么选都会损失巨大。
第一次,他在战场上感觉到了一丝颓废,有了一丝慌乱。
他被乾国兵马调动得团团转。
他再次审视整个战场——从狂奔而来的疾风营,到王石那一万正往他前方移动的盾阵,再到石虎的两万骑兵,最后是王波那一万正与牛黄对峙的步兵。
然后他勒住了马。
“传令。”
他开口的时候有一丝停顿,因为这道命令一下,王波那一万步兵肯定会被吃掉。
但用这一万人换自己其余兵马以及大营,不想这样,但又不得不这样。
“让石虎马上率兵回本阵。让王波率步兵垫后,就说我会善待他家人,让他儿子接位。”
命令传下去了。
石勒展现出了他对军队的绝对控制力。
那一万余骑兵被他收缩起来,没有停下,也没有急速退回营地,而是保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等后方的石虎,同时防备疾风营。
他当然考虑到了王石那一万步兵。
但他不相信那一万人能跑到自己前面去。那可是近十里的距离,步兵再快也快不过骑兵。
王石的一万步兵在拼命跑,至少在外人看是这样。
甲片在奔跑中碰撞,发出一片密集的金属声响。沉重的脚步声踩在草地上,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
前排队列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盾手,嘴里咬着布条,汗从额角淌下来,糊住了眼睛,他不擦。
他身后的矛手紧跟着他的步子,两人的呼吸几乎同步。
一个什长一边跑一边喊:“稳住!别散!跟着前面的盾!三列纵队,不要拉长!”
一个新兵跑得急,脚下一绊,差点摔出去,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拽住胳膊,拖回来,继续跑。整支队伍在移动中保持着完整的层次,没有一个人掉队。
唐煜闭着眼。
疾风营的哨骑不断将战场上的情报传回来。
当听到石勒派了一万骑回援营寨时,他的眉毛挑了挑,没动,也没睁眼。
过了一会儿,又听到石勒本阵开始动了,他睁开了眼。
他等到了。
他要的时机到了。
“全军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