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勇正率着回转的疾风营骑兵,准备从侧边掠过石勒本阵,来一轮骚扰迟滞战术。
但就在他快接近、正要转向的时候,石勒侧后方王石那移动的步兵阵中,忽然射出几十支重弩箭。
儿臂粗的弩矢破空而来,大部分钉在了石勒缓慢前进的队伍里,穿人穿马,将几排骑兵串在一起栽倒。
牛勇微勒缰绳,让队伍更加错开石勒的队伍。
当他带着疾风营从石勒本阵另一侧划过去,看清了远处整个战场的大概情况时,他瞬间明白了王石的意思。
刚才那轮重弩,不是射空,是在阻止石勒前行的同时,也在阻止他牛勇。
他暗骂一声:“这小子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这是想靠自己一己之力拖延阻挡石勒。”
他偏头看了一眼敌人营寨方向。
烟柱还是那些,不多不少。这不对。以安子的能耐,不可能只烧出这点动静。
那是什么?
而且王石这小子,同样也在阻挡他对石勒本阵下手,不是怕自己抢功,而是让自己腾出手来做其他的。
那么就只剩一种可能了:不让出来的石勒一兵一卒回营。那座营寨,陛下或者其他精于战略战术的兄弟看上了。
想到此,牛勇回头看了一眼石勒的本阵。
虽然现在是针对这支兵马的好时候,但战术要为战略让步。他带着疾风营回转,又去追程遐了。
程遐那一万回援的骑兵已经被他削了三千多,剩下的正在往大营方向狂奔。
牛勇要做的,就是将程遐也同样隔绝在营外,不让他进营。
这一点自己能办到。虽然在战略思维上不如其他人,但战术上他自认不差。
不然仅靠从小玩到大的关系,陛下是不可能将疾风营交给他带的。
此时的王石,正以乾国士兵超强的服从能力和他的指挥协调能力,在移动中将队伍分成了两个方阵。
两个方阵交替移动。
一个方阵停下来,不断用野战可移动重弩射向石勒的队伍。另一个方阵则从这个方阵另一边快速绕过去。
就这样,外围是重盾,内部不断有远程重弩射击。
石勒在第一轮后本准备带着队伍靠过去灭了这支步兵。
但靠近后就是一阵连绵不断的弩箭射出。他带的骑兵又突破不了外围的盾阵。
石勒只能一边移动一边让骑兵用弓箭反击。其实重弩的射击造成的伤害并不大,只是太吓人。
一箭出去,最少穿透两三人,多的时候五六人。
人和马被串在一起,箭杆上挂着一串尸体。
而且王石还要移动,所以确实迟缓了石勒的行军。但杀伤不大。
迟缓的原因,也不主要靠王石的阻挡,主要是石勒想等石虎率军回来。
然后他又见到明明丢下程遐奔向自己的那支疾风营,从另一侧划过,射下一轮弩箭后,又追向程遐去了。
今天,或者说从与这乾国对战开始,就处处透着诡异。
或者说,这乾国打仗,和自己以前对战的各方都不一样。
自己多年的经验完全不管用。
而且这乾国,是靠什么让整个几十里范围内的战场内,各个将领同时联动的?
他不明白。
这些人,是唐煜带了十多年的兄弟,有很多自主权,且这些人是真正的应战场而生的。这是唐煜一轮轮选下来再教出来的。
这所有的一切,都在后方疾驰而来的一骑报告中,让石勒对战场明朗起来,又让他如坠冰窟。
“将军!”
“乾国有重骑,乾国皇帝在骑兵队伍中!”
“石虎将军所率兵马损失近半,又被从邺城出来的步兵挡住,正在被乾国骑兵绞杀!”
“王波将军所率步兵仍然在与对方另一支步兵纠缠,但敌方有骑兵相助,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石勒在马背上晃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音。
旁边的亲卫伸手来扶,被他一把甩开。
他咬着牙,舌尖在嘴里咬出了血,才勉强把神志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他打了一辈子仗都没见过的战场。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石虎……石虎那蠢小子,我让他往北撤,往北撤!”
“他非要往西绕,非要给王波留空间,留什么空间!”
“他自己就是最大的空间!现在好了,撞上人家重骑了,两万骑,两万骑啊……”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目光扫过身边的几个亲卫和留下来的将领。
有人低着头,有人攥着刀柄,没人说话。
石勒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怎么,都觉得完了?都哑巴了?”
他抬手,用马鞭指了指北面,又指了指东面,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告诉你们,我石勒从洛阳城被人绑着当牲口卖,到跟着汲桑提刀砍人,再到今天坐拥冀、幽、并、青四州,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不认命。今天输了,不假。”
“石虎没了,王波没了,程遐被那支轻骑缠着回不来,大营还在烧。”
“可你们想想,我石勒的家底,就只有这六万骑?”
“我幽州的兵呢?冀州的兵呢?并州的兵呢?青州的兵呢?”
“我襄国城里还有两万守军,我各郡还有几万驻兵。”
“乾国只是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今天这一仗,是我石勒没看清他唐煜的底,输在了不知道他从哪冒出来这么多重骑、这么多连弩、这么多能各自为战的将领。”
“可要说到元气,我石勒的元气还在!”
“可他乾国有多少底气,这一战后还有多少兵力?”
他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往前窜了两步,又被他勒住。
他转头看向营寨方向,烟柱还在升。
他咬了咬牙,声音沉下来,一个字一个字的,像在嚼铁:“大营回不去了。”
“那支轻骑堵在那里,程遐进不去,咱们也进不去。”
“传令——全军向北,过漳河,回襄国。沿途不许停,不许恋战。”
“王波那一万人,能跑出来几个算几个,跑不出来的,他们的家小,我养。”
“石虎……算了,看他的命了。”
“吹号——撤退。”
“呜——呜——呜!”
撤退的号角声开始响彻整个战场。
那声音低沉而绵长,一遍一遍地重复,像是有人在吹一支灌了铅的骨笛。
石勒本阵的骑兵听到号角,纷纷拨转马头,开始往北面移动。
石虎残存的骑兵听到号角,拼命摆脱乾国骑兵的纠缠,朝石勒的方向靠拢。
王波方阵中的士兵听到号角,有人停下手里的刀,茫然地看向后方。
他们的将军没有吹号,但他们听到了石勒的号角。
那意味着,石勒走了。石勒把他们丢下了。
王波在阵中听到了号角,浑身一僵。他回头看了看北方,看了看那片烟尘中正在远去的石勒大旗。
又转过头,看了看已经压到面前的牛黄步兵,看了看从侧翼包抄过来的呼延肃骑兵,看了看从邺城方向冲向营寨的杜小满盾阵。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弯刀。
然后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对着身边仅剩的几百个亲卫说:“别打了。放下刀吧。”
“我王波一个人做事一人当,你们……你们能跑就跑。”
“跑不了,就……就降吧。”
他拔刀横在脖子上,手下人扑上来拦,被他一把推开。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嘴里低声说了一句:“我……回不去了……”
刀光一闪。王波倒在自己的旗下。
乾国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王波剩下的亲卫一个个按在地上。
刀剑碰撞声渐渐稀疏,喊杀声也慢慢平息。
战场上只剩下伤马的悲鸣和伤兵的呻吟,以及远处越来越远的撤退号角。
石勒的大旗在北方的烟尘中渐渐消失,后面跟着一万多残骑,仓皇渡过漳河,往襄国方向去了。